盖聂听到此处，心中方觉踏实，暗忖这位前辈果然了得，竟能将深奥道理以这般旁敲侧击的方式，解得如此圆融通透。自己被他信手拈来充作论道例证，倒也心服口服。

张良见气氛肃穆，整袖正欲赞此妙论，天边忽然传来数声鸦鸣。几人抬眼，只见几只墨羽乌鸦掠空而过。

云崖子倏然转身，对张良摇头叹道：“子房啊，你这奉承话若再不说，可就连乌鸦都比你赶得巧了。”

说着便急匆匆向崖边一间简朴木屋走去，口中不住念叨：“我那炉里煨着的鸟蛋哟，可别全成焦炭了！”

原来晓梦与逍遥子的理念分歧近年愈深，已损及道家在百家中的声望。天人两宗几位长老只得请隐居多年、却在两宗皆具威望的云崖子出面调停。昨日晓梦二人应约前来阳乾山，初时相谈甚洽，竟能同案共膳。云崖子满以为调解在望，今早便欢喜地将积攒数月的鸟蛋尽数取出，埋入热灰中煨烤，欲作庆贺。不料二人外出归来，不知何故又起争执，最后竟如烈火烹油，转眼便动起手来。

张良与盖聂对视一眼，亦随云崖子向那木屋走去。踏入屋内，但见仅有一室，却颇为开阔。木榻、大案、灶台一应俱全，陈设简朴，自有一种疏朗之气。

张良笑问：“这便是前辈的‘悬空洞’了？”

云崖子头也不抬：“你这小子，莫非真盼着老道常年窝在阴湿山洞里不成？”说着手下不停，用木匕拨弄着灶中火灰，又哼了一声，“只要老道愿意，此地便是‘悬空殿’也未尝不可。”

盖聂闻到灶灰里透出的香气，除了鸟蛋，还混着野芋艿与板栗的气味。他见灶台边立着木盘，便取来放在一旁，帮着云崖子把煨熟的食物一一取出。

云崖子见他如此周到，又动作熟练，心中欢喜，笑道：“今日幸亏你二人来得巧！省了老道不少折腾。若由着他们以方才那般架势斗下去，只怕今日我再费多少口舌也是枉然。攒了数月的鸟蛋也白瞎了！”

三人零零总总归置了满满一盘烤物。盖聂帮云崖子掸了身上的灰，又掸自己。张良从行囊中取出两小坛酒，含笑说道：“今日盖先生还带了盖夫人新酿的美酒，请前辈一同品鉴。”

盖聂手脚顿了一下——这酒，是张良临行前特意让他带上的。

云崖子见状，眼中笑意更深，抚掌道：“老道真是越来越中意你们两个小子了！”

正说话间，逍遥子与晓梦一前一后步入屋内。逍遥子躬身一礼：“师叔，我与晓梦师妹已商议妥当。今后两宗便依师叔所言，各循其道，以观天时。待尘埃落定之日，无论成败，皆坦然受之。”

云崖子神色肃然，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转向一旁的晓梦。

早在数月前，晓梦两度于九原与云崖子相见，后一次更曾随他云游半月之久。自入天宗，晓梦便久闻这位师叔盛名，此番终得拜见，得以亲身请教。两人性情年岁殊异，却同负天纵之姿、少年成名，这相似的经历令她在论道时更易领会云崖子的点拨。

正是在这般情形下，昨日经云崖子斡旋，晓梦已与逍遥子达成初步共识。不料今晨二人外出时，偶然提及人宗旧徒清玄，逍遥子既叹其天资卓绝，又责其当年过于鲁莽，竟想以一人之力刺杀秦将王贲以阻秦军铁骑，终枉送性命。

此言一出，晓梦积郁已久的心结骤然触发。原来她始终认定，若当年知晓内情的逍遥子执意将清玄留下，他便不必孤身刺秦、枉送性命……

此刻回望，她虽不愿承认，却自知这桩旧事早已化作执念，成了她认定人宗伪善、每逢大比必全力压制人宗的根源之一。

她终是抬眸，先看逍遥子，又转向云崖子：“晓梦立誓，自此不再因‘妄为’之辩，于道门内重启争端。”

云崖子神色一肃，还礼道：“善。云崖子在此，代道家诸位长老谢过二位掌门。”

话音未落，他等不及回应，已拂袍落座，对着那堆香气四溢的烤物眉开眼笑：“快用饭！用饭！这鸟蛋煨得正是火候。再不用饭，老道怕要成史上首个饿死在山门的得道高人！”

困局既解，席间宾主尽欢、言笑晏晏。只是云崖子问及张良此行来意，得知他是依照颜路遗愿再访问道时，不由得神色顿敛，肃然起身，郑重斟满一杯酒，缓缓酹于地上，躬身三拜：“颜路先生，今日老道与子房重坐论道，愿君魂临之，共闻前次未尽之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