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空洞……”盖聂望着火苗道,“云崖子为何以此为居处之名?”
张良将烘暖的干粮递与盖聂:“悬空实为玄空。‘玄’者,蕴天地未形之妙;‘空’者,涤尘世纷扰之念。想来是前辈寄身云壑、冥合大道的自况罢。”
他望着渐沉的夜色,忽问:“大道,大道……盖先生可曾觉得,纵然遍阅先贤经典、行遍万里山河,非但未能悟及大道,有时反会生出不知该往何处去的彷徨?”
盖聂接过干粮,沉默良久方道:“有。如影随形。”火光在他眸中明明灭灭,“往往自以为勘破,隔段时日,它便换个模样再度出现。”
张良苦笑道:“或许,这便是人世的复杂微妙之处。有时我倒觉得,真不如奇门遁甲那般——没有人气,却有迹可循,推一便可概万。”
他慢慢咀嚼着干粮,又问:“盖先生可曾想过,若天下局势终究不如我等所愿,各方势力并起,烽烟再燃……届时该何以自处?”
盖聂沉默良久,轻叹一声:“若真到那一步,唯有再择明主,寻志同道合者尽己所能。只是……天下苍生难免再历腥风血雨,唯愿这动荡能尽早平息。”
“盖先生会作何抉择?若扶苏与蒙恬自成一派,可会考虑投效?”
“若他们不改初心,且有利于局势稳定,”盖聂沉吟道,“我会慎重考虑。子房你呢?”
“我么……”张良望向黑暗中流淌的涧水,“既然一切推倒重来,我自当回归故韩。毕竟家族五代韩相,门生故吏遍布中原,这是根基所在。”
盖聂颔首。他明白张良之志——若要借势而起,借助韩国旧贵族的底蕴辅佐韩室公族,确是最佳选择。
“只是……”张良语声渐沉,“从前总以为六国公室贵胄知礼明义,纵使昔日不悟唇亡齿寒之理,被秦一一攻灭,之后身负国仇家恨,总该能誓志奋发、共谋大事。而今却愈发看清……且不说公子韩成,便是一年前卫庄兄寻回的那位公孙信,亦不过是耽于逸乐、自矜门第、目光短浅之辈。思之……实在令人心冷。”
“倒不如农家这等江湖门派,有肝胆血性,行事务实又自有门规。如今我愈发能体会到田光的心境——身为太公之后,却甘愿舍弃重振门庭之机,真心实意为农家存续倾力一搏。”他唇边有了清浅笑意,想来前番在农家的时日颇有所得。
“不过农家终究是草莽之众,不谙礼法,聚则呼啸,散则为寇。或可凭一时血勇攻城略地,却无守成之策,终将为人利用合并。自古至今,又何曾有过布衣草莽问鼎天下的先例?”
张良说罢望向盖聂,略带歉意地一笑:“今夜谷静风凉,倒让良在盖先生面前感怀过甚,絮叨了这许多,还望勿要见笑。”
盖聂拨了拨篝火,温声道:“子房过谦了。想来是近日遍览群书,此刻又在问道途中,方有这般畅所欲言的兴致。”
此话入耳,张良心中一暖,不禁暗想:也唯有这般温和又强韧之人,方能包容住卫庄那样凌锐无俦的锋芒。
他随手往火中添了几根枯枝,在骤然明亮的火光中,忽然侧首问道:“盖先生可还记得那位刘季?”
“嗯,数月前子房去往农家暂住,他的劝说可是功不可没。”盖聂笑道。
“此前我从未接触过这样的人。”张良指尖轻拨柴薪,火星倏然跃起,“去农家前,还有些怀疑朱家的眼光——为何会将监视田言的任务,交给这样一个赊账赌钱的市井之徒。相处后才发现,此人看着轻浮滑头,实则在关键处敢作敢为……”他话音微顿,“盖先生可还记得,那夜赤霄剑染其血后绽出赤芒的异象?”
“记得,有些离奇,但确实就发生在眼前。”
“你如何看待?天意会显化在一个市井之徒身上?”
“天意?”盖聂沉吟片刻,唇角泛起笑意:“若一定要问赤芒绽出的原由,百家里恐怕只有阴阳家才会给出确解。不过,子房,于你而言,真正重要的岂非——经此一事,此人已出现在你的视野里了?”
“哈哈……”张良轻声低笑,”盖先生此答,果然有鬼谷纵横之风啊。”
夜风中篝火噼啪作响,将两人此后的笑语揉进了流淌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