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聂颔首:“住处自是无妨。只是子房……”他语声渐沉,“你此番行事,确实过于鲁莽。莫说仅凭几人之力难破嬴政身边的铁壁铜墙,即便当真得手,帝国内部势力顷刻失衡,局势将走向何方,谁又能预料?你又如何断定,扶苏定能在如此动荡中顺利继位?”
“再者,嬴政此番因扶苏擅回咸阳强谏一事严惩于他,并大力昭告天下,难道就没有借机为扶苏收揽人心之意么?如你这般聪慧之人,也会为扶苏谏言所感,甘愿行险一搏,助他早日继位。从这层看,扶苏的贤名,反倒因受罚而传扬得更广了。”
张良静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良被仇恨蒙蔽,此番……确是自作聪明了。或许盖先生说的,才是对的。”
距离卫庄上一回回鬼谷,已过去了十余载光阴。那一回,师父已离去,将本门衣钵与一部纵剑谱留给卫庄——身为鬼谷传人,纵与横的剑法精要,皆须了然于胸。
然而纵剑与横剑,终究是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剑法修习一旦臻至化境,剑意便如刻入骨血,再难更易。纵是飘逸凌厉,横是霸道刚猛,二者剑理相悖,心法各异。待到一剑大成,风格已然定型,又怎能将毕生所悟尽数推翻,去追求另一剑的极致?
即便强如师父鬼谷子,所为兼修,亦是以纵剑为体、横剑为用——无非是取横剑术之神韵,化为己用罢了。
因此在院后山坡顶那棵大银果树下,卫庄将近年修习纵剑时遇到的滞涩之处,尽数摊开于盖聂面前——若师哥肯指点,他自不必再于这条殊途上耗费心神、艰难摸索。
盖聂亦无半分藏私,将多年纵剑修行所悟得的关窍,一一为他剖明。两人执枝为剑,边说边演,身形起落间,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光。
时值盛夏,云梦谷中却无半分暑气。切磋中途,两人暂歇于枝叶繁茂的银果树下,遥望峻极峰顶流云过境,只觉身心通透。昔日少年锐气不再,却也卸下了曾经针锋相对的执念。
“师父在信里,除了原谅你之外,可还说了别的?”方才同去祖师墓园,卫庄已听盖聂提及师父在潭边留信一事。
“他说,我是否还算鬼谷弟子,须看现任鬼谷子的意思。”
“呵,”卫庄冷笑一声,“他倒是筹算精明,难题全抛给了我。我还能有何意思?不是说了只请你夫妇洒扫,莫要漏了我那间屋子便是。”他顿了顿,“老头子还说了什么?”
“监督你整理书库。”
“监督我?我才是当代鬼谷子好么?”卫庄眉峰一挑,“此事,他留给我的信中也曾提及……等等,”他满眼疑色看着盖聂,忽而恍然,“不对,我猜他定在给你的信中写:‘小庄此人靠不住,还是聂儿你来吧,为师一百个放心。’”他学着师父的语气道。
纵是盖聂,也不得不承认时隔二十载,他这模仿依旧惟妙惟肖。
“你这样的徒弟,也难怪师父会偏心。呵!还用尽心思去崖上的洞里留信。”卫庄嗤道,却并未继续这个话题,只起身重新执起树枝,“师哥,你看好了,方才你那招‘长虹贯日’出手时,非万无一失。若我以横剑‘断浪’相迎,亦有取胜可能——诀窍在于……”
盖聂听他此言,心下微觉异样,却未多言,只随之起身提枝向前。
鬼谷的夏夜沁着凉意,月色如霜。师兄弟二人在木屋檐下铺席对坐,饮酒叙话。旁边的厨房里不时传来端木蓉与张良的谈笑声,夹杂着雉鸡炙烤的滋滋声响——因卫庄偏爱此味,盖聂早早便亲手腌制妥当,上火烤到半熟时便交给端木蓉,转身来寻卫庄。
明日一别,又是山高水长。能多说一刻话,也是好的。
卫庄饮了一大口酒,眼底泛起难得的温和:“口味这东西,当真奇怪。任凭岁月流转,终究是改不掉的。”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师哥,你说我此时娶赤练……算不算是将当年的誓言变作了一句空话?莫说还她一个全新的韩国,就连安稳二字,我亦未必能给。我……该惭愧么?”
盖聂为他重新斟满酒杯:“若你真为她着想,便该站在她的位置来看。于她而言,是那个遥不可及的誓言重要,还是眼前触手可及的安乐更实在?”
“道理虽是这般,可终究是难以释怀,意难平啊。”卫庄仰头饮尽杯中酒,指节在杯沿反复摩挲。半晌,他转而笑问:“师哥,这都数月了,你们就没打算……要个孩儿?”
盖聂浅酌一口,将端木蓉的忧虑缓缓道来。
卫庄听罢叹道:“你们总爱把事情往绝处想。”
“她的顾虑不无道理。”盖聂目光沉静,“但我绝不会让她再为我涉险。小庄,倘若他日我……”
话未说完,卫庄已截断他:“你若不在,她的事便是我的事。”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你们的孩子,便是我卫庄的孩子。同理,若我先行一步,我的妻儿,也托付于你。”
盖聂未再言语,只将手掌沉沉落在卫庄肩头。轻灵月光流淌在相触的肩掌之间,却似厚重于千言万语。
翌日破晓,卫庄离去前,将一个青布包裹抛入盖聂怀中。他走后,盖聂展开来看,里面除了一卷横剑术精要的帛书外,还附有一札:“乱世难测,不知你我谁先涉险。鬼谷传承,师哥亦当共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