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庄啊。”盖聂笑道，“从前他极爱垂钓，对何种鱼偏好何种饵料如数家珍。尤其是鲤鱼，放蚯蚓下去时，那真是一拥而上。还有……菹菜，每次聚鱼时他也常用。他也曾想来这潭边钓，被我拦下了，这潭里的鱼才没遭殃。”

二人边攀边说，不久已离潭水七八丈远了。盖聂忽道：“带你去一处地方。”遂引她斜向攀移，不多时便望见一处山壁间的岩洞。

说是岩洞，实则只是崖壁上的一处凹陷，并不如何深邃，约莫可容四十余人在其中并肩而立。

盖聂在洞口探身，接住端木蓉递来的手，稳稳扶着她踏进洞来。

两人在洞边并肩坐下，双足垂于洞沿，遥遥望着对面山壁攀附的藤萝与树木。

盖聂抬手指着几处，笑说多年前确曾见过负着幼猴的大猴在那里攀爬猱走，身手极是灵活。话未说完，耳边娇嗔声起，肩上又挨了一顿好捶。

盖聂笑意不改，待她捶完，握着她的手，闭上眼，轻声道：“从前我每次攀上来，总爱在此处歇上片刻。”

忽又想起了什么，睁眼看她：“是我考虑不周全。早知该将干衣放在此处更换，你便不必久着湿衣。”说罢转头指着洞内一方平顶岩石：“若觉洞口风凉，就去那石上坐——”

只这瞧向洞后的一瞬，他似乎察觉到什么，忽然顿住不语，目光骤然凝定于后方岩壁之上。

端木蓉见他神色骤变，不由问道：“怎么了？”

“是师父……蓉儿，是师父。”盖聂一撑洞沿倏然起身，急步走向洞后，伸手去摸岩壁上一道深痕，声音微颤：“这是师父的剑痕。”

端木蓉望去，只见那剑痕深约寸许，走势如游龙夭矫，除此之外，再瞧不出什么特别。

然而在盖聂眼中，那道痕迹中却凛然蕴藏着一股渊深难测的剑意——初看时，如横剑术中的“苍松迎客”，起势磅礴、大开大阖；细辨其末梢，却又暗合纵剑术的“长虹贯日”，劲力凝而不散、透石三分。

更令人震撼的是，这两股剑意并非先后迭加，竟是于同一瞬间迸发而出：横剑的霸烈与纵剑的凌厉浑然交融，彼此催发，生生不息。

这般将纵横两道剑势熔于一击、互济而不互扰的至高境界，天下除师父鬼谷子之外，再无人可达。

端木蓉轻声道：“鬼谷子前辈为何要在此处留下剑痕，莫非是想提醒你……”

盖聂未待她说完，便急道：“正是，一定另有深意……师父定然是在此留下了什么。蓉儿，我们得仔细找找。”说着已抬手抚上石壁，在各处细细搜寻起来。

不多时，他目光忽凝于洞顶一道岩缝——那缝隙本不算小，洞口却被一块干涸坚硬的泥块封住，泥色与周遭岩石颇为相近，若不仰首细看，实难察觉。

盖聂却一眼认出那黄泥——它取自离院落不远的一处泉眼，质地黏重，昔年鬼谷子常以此泥封缄简册与信函。少年时的盖聂，曾为师父采挖过无数次。

盖聂望着那道岩缝，下意识探手入怀，却摸了个空。正微怔间，端木蓉已将短剑递到他眼前：“在这里。”他这才想起，方才潜水之前，唯恐她遇险无防，特意将短剑交予了她。

他接过短剑，与她默契一笑。

随即转身举剑，以刃尖轻凿、刮削泥封边缘，继而剑尖微倾，深入泥块与岩隙的交接之处，缓缓撬动。不过片刻，泥封渐松，最终“咔”一声轻响，整块脱落下来。

盖聂又以指尖探入岩缝，小心向内摸索。触感冰凉，隐约似有圆润之物。

他屏息凝神，两指轻夹，缓缓取出一支寸许长的铜管。

铜管两端也以同样的黄泥封住。盖聂凝神细看封泥上的痕迹——那上面甚至清晰留有指腹的压痕。他指尖轻抚其上，仿佛能透过岁月，看见师父当日以指按泥的动作与神情。

管中藏着一粗一细两卷绢书。盖聂首先展开那卷较粗的。

他被天下豪杰称为剑圣，一双手向来稳如磐石，此刻端木蓉却分明看见——

他持绢的手指正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