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他与卫庄也曾一同登上过那座峻极峰——不过彼时是为了看日出。他至今仍清晰记得，那日破晓之前，云海翻涌、晨光熹微间，两人关于强者之道曾有过一番对话：

“所谓强者，就必须要站在所有人的顶端吗？”

“如果不把人都踩在脚下，他又怎会抬头看你，承认你是强者？”

“这就是唯一的生存之道？”

“弱肉强食，那不过是世间万物的天性罢了。”

“我们虽是同门，却必须争得你死我活，这也是天性？”

“这是鬼谷修炼最强者的门规，历代相传，每一代都是纵横天下的霸者。”

“被这样的门规所驱使的我们，就可以算是强者了吗？”

“三年之期一满，你我必有一战，这个问题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如果提出的问题本身就有问题，答案又有什么意义呢？”

……

自那次登山后不久，盖聂终因不愿遵从鬼谷“纵横相争、唯留一人”的门规、与卫庄一战，而选择了不告而别，只身离开鬼谷。

接下来的时日，二人便着手打扫修葺这座小院。端木蓉忙于里外清洗、缝补洒扫，盖聂则修缮屋顶、砌整灶台，自然也包括将那方小榻拓宽了一半。

不过几日工夫，院里院外已焕然一新。窗明几净，檐朗墙固，俨然是安居的模样。更有端木蓉每日自山溪边采来的野花野草，插在陶罐之中，置于案头窗前，为屋内平添了几分往日未有的生机与温馨。

这一日，端木蓉想将白公所赠的菜籽种下，盖聂便重新翻垦了旧日的菜畦。忙罢，见自己一身尘土，便说与其在溪边冲洗，不如去后山跃入深潭、痛快一番。端木蓉一直对深藏于盖聂记忆中的那处深潭心怀好奇，见他主动提起，便欣然同往。

在前往鬼谷墓园的岔路口转向西北，上行约莫一餐饭的工夫，便遇一片竹林。穿林而过，一片七八步见方的平地映入眼帘——正处在裂谷边缘的山崖之上。

端木蓉抓着盖聂的手臂俯身望去，只见十余丈下方的裂谷深处，静卧着一泓椭圆如镜的幽潭，直径约莫十丈。潭水清冽如玉，通体澄碧，嵌于灰白相间的嶙峋岩壁之间，寂然生光。

两侧崖壁如斧劈刀削，陡直而立，岩缝里却有树木藤蔓倔强而生。根须攀附在石隙间，交织缠绕，摇曳垂拂。

向潭的东北与西南望去，各有溪流蜿蜒如带，斗折蛇行，时隐时现于石棱树影之间。如此看来，这深潭并非止水——有活水注入，亦或有暗流涌出，静默中自有呼吸。

“这潭深么？”端木蓉问道。

“约五丈左右。也不知是何缘由，此处忽然陷落深凹，如壶穴一般。”

“这般清楚？莫非……你潜到过底？”

“嗯，我在这里待了那么些年，自然潜下去过。”盖聂见端木蓉面上好奇的神色，微微一笑，“潭底像是整块岩石，不过潭壁与潭底上有许多裂隙、泉眼。”

“怪不得水量如此丰沛……那水中可有什么？”

“水中有些鱼，大小不一。起初见了我便快速游开，后来去的次数多了，那些大鱼便不再躲闪，只在我身边缓缓游动，有时还呆呆地停在那里，与我对望——倒像是想同我说话一般。”他说着顿了顿，语气转轻，仿佛自问，“也不知它们如今还在不在……这么多年过去，想来寿命已尽了吧。”

端木蓉见他神色认真，不由莞尔，又问道：“你就是从这山崖上跳下去的？”

“正是。”盖聂答道，眼中掠过一丝难得一见的得意，“不过并非什么人都能跳。须得有些经验，方能跳得从容痛快。”他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像小庄那次，不服气偏要跟着跳，结果却是四仰八叉地‘摔’了进去……出水后直骂我是骗子。他浑身被水面拍得通红，好几日印子都消不掉，自那以后，便再也不来了。”

端木蓉忍不住笑出声来，道：“既然如此，就请剑圣大人为我演示一番，如何才算是潇洒又痛快地跃入这潭中吧。”

“好。不过可能需要一些时间，你在崖上耐心等我。”盖聂伸手抚了抚端木蓉的脸颊，随即转身走到崖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