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要焦虑的事情,没有太多人注意到他们。
郁丛想了想,开口道:“我还要等着去指认尸体。”
赵律师顿了顿:“梁先生的母亲已经登上回国的飞机了,尸身由梁董来处理更好。”
郁丛已经近乎停摆的心脏又往下坠了一截。梁矜言的母亲……到时候见了面,他又要如何跟对方交代呢?
律师还在催促:“走吧郁先生,已经有人往这边来了,再过一会儿您就不好脱身了。”
郁丛抬眼,近乎麻木地起身:“走吧。”
赵律师仿佛早有预备一般,从公文包里拿出一顶帽子让他戴上。
他将帽檐压得极低,跟在律师身后迅速离开医院。刚坐上车,开出医院,就看见门口来了几辆豪车,似乎是结伴而来。不仅如此,他还看见路边车里下来了几个记者打扮的人,步履匆匆。
赵律师松了口气:“遗嘱和财产处理需要好几天,您现在是众矢之的,建议谁都不要见。处理完之后就待在云庭,不要轻易露面。”
郁丛点点头,瞥了一眼后视镜,问道:“梁矜言的那些保镖呢?”
律师答道:“池锋之后会联系您,他们现在听您的了。”
郁丛面无表情,像被抽了魂,视线也逐渐失去焦点。车祸的撞击仿佛还在上一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迹早已经干涸,像胎记一样死死刻在他掌心里。
良久,他才开口:“您准备这么充分,是不是一早就被梁矜言嘱咐过?”
赵律师过了片刻才回答:“对,梁先生他早预料到会有这一天。”
“什么时候……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做准备的?”郁丛声音变得有些嘶哑。
“……从您失踪开始。”
郁丛看着前方川流不息的车道,兀自轻笑了一声。
“那他也把后续的事情安排好了,对吧?”郁丛问。
律师瞥他一眼,像是不确定他能如此冷静,驶离了医院那条街,才开口:“是的,但前提是您安全活下来。”
安全活下来?
梁矜言死了,却要他安全活下来?
车祸发生之后,郁丛也因为撞击而短暂昏迷了片刻,再次清醒时他正好被抬上救护车。视野里许多人影来回走动,除了他,人们还从车里抬出了另外的人。
他奋力抬头,却只看清那具担架上的人被盖了一层白布,身体和脸都被遮挡住。心中顿时升起恐慌,他听见自己在问“那是谁”,可即使他用力说话,声音也不够大,没有人理会他。
郁丛不停在问“那是谁”,一遍又一遍,直到救护车的门关上,阻挡了他的视线。
郁丛意识到自己又陷进了回忆里,回神时,才发现车已经开了许久,律师也一直沉默着,没有打扰他。
他轻声开口,压住声音中的颤抖:“如果是梁矜言要我做的,我都答应。”
*
别墅内电话铃声已经响了两遍。
三楼书房里,各种类的书和文件散落一地,沙发上也不例外。
郁丛就胡乱裹着一件睡袍,坐在沙发旁的地毯上,聚精会神地看一份梁矜言批注过的公司文件,或许是方案被废弃了,所以才会留在书房内。
梁矜言的字迹很刚硬,连笔比较多,棱角也明显。平日里伪装得再怎么平易近人,笔迹却一瞬间就暴露了这人的内心。
沙发上散乱着一摞他已经看过的文件,他把这份也放了上去,机械般伸出手又从地面的文件里翻找,想找到下一份。就仿佛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唯一能让自己平静的方法。
郁丛手指一顿。他忽然听见有什么声音在这栋房子里响起,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是电话铃声,而且来源就在不远处的桌子上。
他缓缓起身,才发现腿已经麻了,蹒跚地走到桌边之后,接起了电话,却并没出声。
“郁先生,梁董在楼下,想要见您一面。”池锋的声音响起,隐约透着几分急切。
郁丛低低答道:“好,这就下来。”
别墅外天气阴沉,郁丛穿着一件单薄短袖走到车道。
那里停着一辆不属于这里的车,他走到后排,正好车窗也降了下来,露出一张中年女人的脸,面无表情看着他。
女人一丝不苟的头发里已经掺杂了白发,虽然保养得当,但岁月的痕迹已经遍布了整张脸。
只是气势依然凌人,那一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仿佛就已经能看穿他短短二十年人生的浅薄经历。
“小郁。”女人开口,称呼却选择了亲切的叫法。
郁丛扯了扯嘴角:“阿姨好。”
他这才注意到女人一身黑色,旁边空置的座椅上,还放着一顶黑色礼貌,上面插了一朵白色的花。
郁丛一愣,就听女人道:“葬礼已经结束,我要离开了。”
原来今天是葬礼吗?
他竟然缺席了……不,其实他也不想见证。
梁盈却并没有责怪的意思,看了他片刻之后眼神也柔和了些许,透露出一丝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