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作势收回视线,不经意间垂眼,动作忽然一顿。
布帘过长的下摆在地上凌乱地堆叠,其中一条堆积痕迹里探出两根脚趾,下一秒帘子一动,脚趾缩了回去。
程岫抬起眼帘,静静凝视这面不透光的红色布帘。风越来越大,吹得烛火与帘子不断翻卷,褶皱摇动间攒起转瞬即逝的阴影,衬出靠近墙壁那侧的一部分布料颜色比别处略深些。
他用目光勾描那块色泽偏深的位置,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跃然眼前。
下一秒,那道轮廓朝旁边挪了挪,慢慢地、慢慢地——从布帘侧面露出了一只眼睛。
“轰——”
外面惊雷滚滚,宁妃妃抚弄发钗的手一抖,随即听见“叩叩叩”的敲门声。
这不急不缓的声音让她想起了永远淡定的程岫,然后门外就响起了程岫的嗓音:
“宁小姐,方便开门吗?我想和你聊聊明天的通关准备。”
宁妃妃挑起眉尾,指尖贴着弯曲的钗头滑下。
她微微一笑,将蜡烛放进西式金属雕花灯笼,拎着提灯起身:“当然。”
另一边,李鹭和林皎同时将房门拉开一条缝,警惕地从缝隙往外看。
程岫拎着提灯,下半张脸被灯光照亮,上半张脸没入黑暗,唇角扬起浅淡的弧度:“方便让我进去吗?关于明天的通关方式,我有些话想单独提醒你。”
宁妃妃托着拎灯的手臂,姿态优雅,眼睛隐于阴影,绯红的唇瓣弯着温柔笃定的弧度:“方便聊聊吗?明天是最重要的剧情,为了顺利通关,我想先和你讨论讨论。”
李鹭歪了歪头,林皎瞳孔剧震。
宁妃妃大大方方地开门,将拎着灯笼的程岫迎进来,回眸瞥了眼他身后,昏暗的烛火并未映出他的影子。
她顺势转身,靠着门侧的衣柜,招招手示意程岫止步:“程先生,性别不同,我不方便引你到床边坐下,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
“好。”
雨下了起来,程岫的声音混在淅淅沥沥的雨声,显得有些瓮闷。
他的提灯在空中晃了晃,烛火在灯盏内翻卷,暗得出奇,竟无法将他全身都照到,脚踝与上半张脸都有阴影横过,只被微光照出些许不甚清晰的线条。
程岫坐在床沿不动,提起灯笼凑到那只眼睛旁边,想了想唤道:“徐雪卿?”
“诶!”徐雪卿应了一声,扒开帘子露出头来,鼻子以下的部分浸没在灯光里,眉眼被夜色所掩,只看得清他过分明亮的黝黑瞳仁,“程岫,这两天是我态度不好,我来给你道歉。明天就是决定我们能否通关的重要环节,我肯定能帮得上你,你要不要跟我聊聊?”
夜风从窗户上的孔洞呼呼灌入,吹得程岫背后一片冰凉。
他瞥了眼锁好的门,又看向徐雪卿露在帘子边沿的光着的一截脚尖,微微一笑,拿着提灯的手一晃:“好啊,那你过来坐着聊吧。”
“过去就不必了。”徐雪卿断然拒绝,还是那副欠揍的高傲语气,“我虽然主动找你道歉和合作,但我们本质上是竞争关系,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可不能给你害我的机会。”
说着,他的脚又往后退了退,脚趾向外转动半圈,带出一点绷紧的脚背又藏住。
程岫的提灯停在半空,恰到好处的倾斜角度让烛光流进帘后,在徐雪卿有所动作时短暂照到他的脚掌,让程岫看清了自己想看的东西。
他踮着脚尖,脚后跟高高立起。
民间有个传言,鬼走路的时候会踮脚。
程岫收回提灯,换到左手拿着,交叠的双腿放平,自然舒展,直起腰身。
他淡淡问:“可以。你想和我聊什么?”
“关于——”
四间客房,门里门外,四道不同的声线说出同一句话:
“他的死,你有多少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