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闷热无风,树叶蔫答答。蝉的叫声却非常洪亮,嘶声力竭的。
她从习题本上抬起头,看向窗外,对面有家窗户上贴着蜡笔小新挖鼻孔的卡通贴纸,她再熟悉不过。数不清多少次,她和窗户那边的曾悦用灯光彼此陪伴。
但今天,她的视线从那个窗口匆匆掠过——曾悦质问的声音赶着她走:你为什么不帮我说话?
因为我懦弱,因为我不够强壮,因为我不敢也不能顶撞独自抚养我的妈妈。
不敢维护我唯一的、最好的朋友。
意识到的时候,手里的笔已经在化学方程式上划出一条长痕,她拿过涂改液,想把那道长痕盖住,也想用力再添几笔。
犹豫间,对面窗口有什么一坠而下,很快,发出“砰”的一声。很像她和曾悦之前把气球里装了水,水球破在地上的声音。
声音不大,却涟漪一样荡起一个荒唐又可怕的念头。
她立即否定:不可能。不可能的。
她两腿发抖,好不容易站起来,却不敢向下看。
她在内心嘲笑自己,瞎想什么,肯定是她看错了,余光能看清什么,有可能是阿悦不小心扔了什么东西出来。
一个不小的东西。罩着校服。
穿着校服。
去看看。去看看就知道了。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她一路用楼梯扶手撑住自己向下迈步,但腿实在太软,两次狠狠磕上台阶,她没感觉到疼,起来一瘸一拐继续走。
天色已暗,柳树的长枝在风里晕作一处。她拨开那些枝条,看见了昏暗地面上一条红色的线。
一条细弱但坚执的红色小溪,正将触角一点点伸向她的双脚。
她知道自己在剧烈喘息,因为她的视野正疯狂摇晃。但她什么都听不见,自那声坠楼声起,她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腿不肯动,她不知道是什么意念拖着她,拖着她离那条细河的源头越来越近。
终于,她看见了那双眼睛,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
兀地,一道撕心裂肺的女声刺破她的无声世界:
“悦悦,我的悦悦!”
地上躺着的那具身体,双眼睛里积了太多泪水,被这声惨叫一撞,瞬间跌出染血的眼角,发出一道莹光,直直刺入双眼。
——血泊里那具摔烂了的身体,那双流泪眼睛的主人,是阿悦。
祝放睁开眼。
心脏像是塞满冰碴,跳动的时候一下下震荡破裂,咔嚓咔嚓碎出血色的冷来。
刚才那是什么?原身祝悠悠的记忆?祝悠悠……亲眼看见曾悦坠楼的?
祝放闭眸平稳呼吸,定神后再次睁眼,这才注意到眼前的白色房顶。
顶上的墙皮有部分剥落,薄薄糊了一层白灰,打补丁似的。落了灰的方形顶灯没亮。
祝放弹身坐起。
这里是……祝悠悠的家?这个场景怎么……有点熟悉?
被向日葵曾悦的泪水刺得闭上眼睛前,她在万像城里,身边是咧嘴笑着扑过来的傀儡群。再睁眼,却躺在祝悠悠的床上,屋里有漫撒而入的清晨阳光,按部就班的闹钟滴答轻响。
祝放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检查了手和其他印象中有伤的部位。
伤口不见了。
祝放的心怦怦狂跳。
——是梦?
屋外响起煎蛋的声音,煎好后的蛋被端到木桌上,煎蛋的人拖着脚步、携着烟气走过来想敲门,最后叹了声气离开了。重瓣茉莉的清香和咳嗽声一起飘来。
入户门一响,有人喊了声爸,进了门。桌上的煎蛋盘子被扔响。
这些熟悉的声色响动令祝放睁大双眼,立即转头看桌上闹钟。8:32。
胸中磅礴的惊疑让她甚至怀疑自己的眼睛,她干脆闭上眼,缓缓调整呼吸,静静等待。不久后,传来小心翼翼地进门声,接着是原身姨妈压低了的声音:
“阿姐,悠悠怎么样?”
祝放睁开眼——这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