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稀记得生他时,很是庆幸有三百年的命。
那会总觉得三百年很长,可真正过起来也不过弹指一挥。
“岁月如刀,最是无情。”我说这话时,窗外正飘着细雪。
元昭的死讯就是在那样的冬日传来。
记得黎九五站在雪地里,雪花落在鬓角久久不化,白发在那之后开始疯长。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曾经这个意气风发的男人,也开始衰老了。
望着灰蒙蒙的天,感觉悲伤是灰色的,而爱,是太阳的颜色。
生命是开始也是结束,是得到也是失去,只有感觉是真实的。
经历便是结果,感受便是意义。
元昭死后,老神医也在不久仙逝,黎九五开始衰老。
几百年的时间,我终于不再那么跳脱,学会安静下来,只是容颜依旧未有丁点变化。
镜中的脸与三百年前一样,连眼角细纹都没有,起初还为此欣喜。
渐渐地,却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孤独。
“你说,如果我们出去,别人会不会说我是昏君?”
黎九五常常这样打趣,倚在软榻上指尖绕着我的一缕长发问,眼里是促狭的笑。
我毫不犹豫点头。
“肯定会,一个苍老的帝王,身边跟着个永远年轻的女子,不是昏君是什么?”
他闻言哈哈大笑,笑声依旧,只是少了些爽朗,多了几分沧桑。
靠在他肩头,闻着身上淡淡的药草香,胸腔里传来的震动,让我暂时忘记时间带来的恐惧。
直到一天,一封意外的帖子打破平静,是溪颜发来的,帖子里还有我曾经送给他的那缕发丝。
“祖父、祖母,北国的帖子。”
乐康把帖子递来时,我闻到若有似无的梅香。
那场登基大典后,溪颜再未与我通过书信,如今突然来信,必有要事。
待要接过,黎九五却先一步截住,眉心那道褶皱太熟悉。
自打溪颜在北城为我续命后,这道褶皱就再没平过。
他的指尖在发丝上顿了半晌,突然笑出声:“所求何事,连当年定情信物都用上了?”
我无语,见他盯着那缕发丝和帖子上的火漆犹豫。
捏在手里久久不肯打开,小声提醒后才回神,终于拆开了帖子,拿出里面的信。
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我勉强认识一半,连蒙带猜总算明白了大概意思。
原来是北城太过寒冷,箫夫人的身体日渐衰弱,承受不住刺骨的寒气。
希望能在新大陆再划一块土地,给北国建王城,让箫夫人能安度晚年。
这样的请求,并不意外。
乐康接见的溪麟,本该是他面对的国事,还是谨慎把这事报给了我们。
黎九五拿着信纸沉默许久,最终还是递给了我,其实我和他都清楚。
溪颜把溪麟困在北城,等三百岁再放出来,不过是不想给人续命罢了。
明凰死后,我有想过去北城找溪颜,想知道他有几个孩子了。
想问问他能不能给我的元昭续命,思来想去最终一个字都没提,因为没这个脸去。
“让他进来吧。”沉默很久后我吩咐乐康。
不多时,在乐忧的带领下,一个修长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第一眼就认出他与溪颜相似的眉眼。
上挑的桃花眼,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配上两道斜飞入鬓的剑眉,活脱脱是他父亲的模样。
“晚辈溪麟见过君上、王后。”
他礼貌拱手,用的旧称呼,声线清朗,谈吐间有箫夫人的温柔。
我细细打量眼前的年轻人,穿着一袭淡蓝色长袍,衣襟和袖口绣着梅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