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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自取其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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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回宿舍,我已被纷乱的思绪折腾得精疲力尽,跌坐在床上动弹不得。我没忘了拉拢帷幔。我现在不想和任何人交谈,而独属于自己的空间在这种地方向来小得可怜。

我蜷曲着身子,手肘抵在曲起的膝盖上,双手抱住脑袋,着急想使自己进入冥思苦想的状态。

“哈利·波特是怎么会的守护神咒?无师自通是不可能的。他肯定是在上次魁地奇比赛后特意学习的,就怕那种事再次发生害自己又晕倒呢。谁在教他?莫非是卢平吗?”这样一个念头紧随着前一个问题闯进我的脑海。但会有这样的揣测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在我忧虑和急迫的无限回想中,自然也想起了特快列车上的事。虽说我没有亲眼见过,但从法尔的只言片语中也可得知卢平是会守护神咒的。

他毕竟是黑魔法防御课的教授。更不说此人还一贯以蔼然可亲的态度待人,以泰然稳重的姿态处事,这样的人不能引起人们行为的放肆和谈判的勇气反而是很难的,而他如果同时还具有某种宽厚的为人的感情,那么就更不会拒绝哈利的提议了,即教他守护神咒,以使他免受某种苦痛的折磨。

这样的提议是即时的激进的,但在卢平的眼里却是正当的进取的,因此可以被许可。如果真是这样,卢平的作为可谓令我纳罕,看来他的思想并不像他外表上那样保守和拘谨。

“可事实上,我根本不在意。管他是谁教的呢,可他又为什么能学会呢?”我反复思忖,很是郁闷,而深究种种问题,欲求个中答案,也无非是一种免使自己全身心投入往日不堪回忆中的手段。但要完全不去想又是绝不可能的,于是这样做只是在同自己的意志作对罢了,一切皆是徒劳,是在折磨自己的头脑。不过一会儿,我的脑袋甚至真的开始作痛了。

“我该是莉娜教过最差劲的孩子。她把我杀了我也学不会。她会觉得我竟是一个完全不快活的人!多可怕啊,想必她喜欢快活的人。”我有一种奇怪的痛快感,这下再怎样也无法不去想那些自取其辱的事了。

我一直认为这提议激进,对爱尔克斯的某些未知但顽固的愿望感到诧异,虽说我顺从她的意愿跟随莉娜学习守护神咒,也对此有兴趣,但我不得不怀疑,她是否不过是为了把我推到前面,以尽量避免和莉娜正面谈及某些私事呢?不然她为什么不肯亲自教我呢?她倒可以明说的,我也会顺从她。

但这一切,统统不妨碍我一想到莉娜·罗特希尔德,就感到阵阵压抑的懊丧。

“她是怎么想我的呢?我又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出现在她的面前受着她的保护的呢?说到底,这完全是废话,她当然知道我是谁,有钱人的消息总是最灵通的,他们的鼻子闻得到黄金的味道;想必她骄矜傲慢的心在来见我之前就为我安置好了一个合理而得体的身份,倒不如说,正是因为这身份她才会屈尊来见我这种人。这和走夜路的女人只顾蹲下摸狗也不曾回一次头的故事是一个道理嘛。”

但是,哪怕当下心乱如麻,要欺骗自己说不喜欢她也是不可能的。可以说,我从见她第一眼起就对她颇有好感,一整晚再难把视线从她的身上挪开。后来在包厢,我一面无比贪婪地欣赏我平生看的第一场剧,一面怀着不凡的目的探头打量底下人的头顶,一面无不好奇她安静庄重地端坐时在想些什么。

当绵长悲戚的乐声徒然自岑寂的昏暗中奏起,当饱含苦楚的欢欣在撼人心魄的吟唱间闪去,因绝望而狂乱的女人,因自己的不幸而毁灭了自己不幸的孩子的不幸的女人,避开冰冷的嘴唇和臂弯,跪倒在黎明将至的神圣的狱中。魔鬼飞驰的马匹在战栗中消散,她的灵魂却在颤抖中得到使者的搭救。这痛感人类一切哀伤的时候,我为每一个愿在彼时落下泪来的人们和他们的眼泪着迷。

我深受触动,听见曾经的自己的召唤,却迟迟没有流出泪来。这时,我瞥向莉娜静默的侧脸,只见她目中泫然闪光,紧接着,随着格蕾琴最后一声欣然虔诚的呼唤声落下,她也潸然泪下。我甚至认为,我有一部分是为她而落的泪,我为她被感动的动人的模样而感动。

不过我不得不指出,这改编演出的内容并不合我心意,其带给我的不少感动也许是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看剧,我喜欢这书,喜欢这题材,何况我又坐在那个位置,仿佛真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若我以此书来写歌剧,我是绝不忍心让格蕾琴独自走上最后的长梯的,哪怕她的心中已不再满是忧伤……“不过,现在根本不是去想这些的时候。事实上,现在哪里谈得上写这些呢?我事情多了去了,这世上满是我要去做的事,可我被困在这棺材一般大小的地方,几乎什么都做不到。我尽会空想。就是这么回事儿。有一天,我连空想的能力也会失去的。”

我很随便地想着,也就是说,我只是在放空大脑。我已经快昏了头了。我对这一系列的以及接下来的所有想法概不负责。

莉娜说,她单纯想要见我才特意在假期邀请我,这样一来,仅仅作为一种冒失的猜测,我是否可以认为,没准,她就是为了见我才回法国来的,而让雨果召集其他人汇聚于此只是为了让我安下心来面对她。她知道我指定是个腼腆寡言的孩子,比爱尔克斯还容易害羞,腼腆得要了命,只邀请我,我会甘愿立刻去死的。“不,这样说未免也太自大了!这里什么人也没有,又何必这样拿腔拿调地自怜呢?我简直该对此感到羞愧。我应该脸红……恐怕,应该说她是别有用心的才对。这其中有别的缘故,有别的目的。”我卑鄙可耻地忖度起来,“做一件事却达成两个目的是多么厉害和为人推崇的啊;她邀请众人,除了她爱众人以外,多半是为了掩人耳目。她之所以会知道我这等人的存在,生出这样的一个计划,想必是布洛尔头回问到我的名字后回去给她通风报信了。真是个孝顺的小子,下次在信里我非得讽刺他几句不可……”

想到这里,令我心有余悸的是,还好在更早和布洛尔碰面的时候我不敢也没好意思把名字说出去。糟糕的是,我当时忍不住耍了小聪明,为了呛他说自己“没有母亲”,好像还沾沾自喜,“这得让她怎么想?”不过这样说也不全是为了逞一时之快,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说,往后一有这样的机会就会这样说,还要用同样骄傲好斗的口吻,好像从来不顾体统。有一种抑制不住的使命要求我这样做,这就像是一种我赖以生存而无法抗拒的感情。

“既然如此她干嘛主动亲近我呢?干嘛要拥抱我亲吻我呢?难道正是因为可怜我同情我吗?难道只是因为她那时正处于轻浮亢奋的心情中吗?”我委实不能再纵容自己同这些个问题纠缠下去了。

心烦意乱的时候总会有不少无关和多余的思绪往脑袋里钻。我极力想在一片虚空中抓住头脑里某个模糊的念头,竭力想从一片玻璃上捻起某个思想的诱人的线头,哪怕知道它可能是种令人不愉快的想法,我仍兴味盎然地踩着它的影子不放,也许心中还感到其乐无穷;这是一种奇异的特别的心境,即在料也不可能快乐的同时感受和意识到了开心。坦白说吧,我终于回过头来想起了刚发生不久的事情。

她想与我拥抱,出于某种轻浮亢奋的心情。不过,那又怎样呢?

只是那时恰有另一股鲁莽的力量牵扯住了我的心,快把我的内脏也给挼碎了。我骇然惊觉,出于忌妒和狂乱的感受,我完全可能在那时给她来上一拳;实在荒谬绝伦。

我说不清所以然。我倒不忌妒哈利的飞行技术,“毕竟我也不赖嘛,难道世界上就没人会为我欢呼了吗?有太多人会为了我而拥抱我。”也不全是为了那把昂贵的扫帚,毕竟我亲自拒绝了爱尔克斯,拒绝了同样的一把扫帚。莫非是忌妒他这回傲人的成绩?那倒也不该触发我这样强烈的情绪,毕竟在这点上,想必我是悄悄地平等地忌妒着每一个人的。

尽管应该承认的是,这一切都会激起我的懊恼,令我张皇焦躁。走夜路时唯恐被谁撵上于是越走越快;就是这样一种感受。坐立难安的感觉令我苦不堪言。我想,要么是这一切在顷刻间共同作用在了我的身上,要么这一切本就毫无缘由,不过应运而生。

所以也许可以说,我近乎是平白无故地被赫敏的言行激怒了,于是有些害怕,而后便怯懦地跑掉了。

我记得我是那样的气恼,怒火中烧,昏头昏脑,留下来势必会发生争吵。但在那样的情况下对别人的情绪视而不见,一声不吭地甩脸走掉是很不礼貌的行为。说不定我粗鲁的举动又在一定程度上磨损了我们之间脆弱的关系,说不定伤害了她本就处于不安与痛苦中的心。我应该为这事向她做出解释请求她的原谅。可是,又何必继续犹犹疑疑地在这些个问题里转个不停呢?他们的矛盾随之愉快地解决了,她也没有道理要求我像她那样为他们开心,何况,如果我在她的眼里如同听差般微不足道,那么我的粗鲁和乖张的脾性与她又有什么关系?我做什么也不足以使她感到愤慨,换言之,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下定决心不再去想她了。我想她正在休息室和别人庆祝美好的胜利呢。我决定剩下的半天拿来休息,明天去找法尔,期间倒下睡着了好几次,在梦里好像真掉进了一片不分前后左右、昼夜生死的地方,可醒来后想要说透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却毫无办法。

中间我从床上起来过几次,在自己的小地盘里一刻不停地来回转圈圈,悄无声息地走来走去。

达芙妮走到我面前来问过我的状况,不过她没有听我的答复就走开了。当然啦,她是故意这样做的。大概是嫌我晃来晃去太烦了,便想了个法子来摆了个架子膈应我一下。说实话,确实相当成功的引起了我的留意和兴趣。我请她陪我一块去吃饭,声称我们之间一定有许多话应该谈而还没有谈,无法不觉遗憾。她莞尔一笑答应了,为了捉弄我,要求我不间断地对她讲话,而她可以选择不理睬我。这实在太过分了,我掉头就去找阿斯托利亚说话。

当晚我睡得很香。

第二天接近中午,我刚起来转悠不久就从潘西那里得知了又一件怪事:小天狼星布莱克昨晚又一次潜入了城堡,这回直接进入了格兰芬多休息室。这事经过了门口画像的证实,说他神志清醒,思路清晰,是光明正大说出口令从正门走进去的。教授们一整晚的搜寻照旧一无所获。

“哈利·波特还活着吗?”我问。

“这是什么话?虽然我刚听说的时候也这样想,但很遗憾,他毫发无伤呢。”

“这是怎么回事儿?”

“据说,”潘西似乎把这事当童话故事来讲了,对我用的就是那样一种哄孩子睡觉的调子,“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溜进了格兰芬多的宿舍,手里还提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来的十二英寸长的刀子。谈不上凑巧的是,这间宿舍正是波特的宿舍。为了确认床上人的身份,布莱克用活像骷髅的手扯下四柱床的帷帐,凑近查看。他掀开韦斯莱的帷帐。韦斯莱醒了,这时看见他被吓破了胆,叫唤个不停,布莱克就又唰的一下像鬼似的不见了。”

“他找错人后没有一点儿想顺势谋害他的意思?”

“没有,他噌地就跑了。”

光听这样的陈述,我仍觉此事中有颇多蹊跷。布莱克离达成目的不过一步之遥,却在这时落荒而逃?我指出了这一点。

“谁听了都觉得奇怪。依我看这其中十有八九是韦斯莱为了哗众取宠瞎编的。谁知道他是不是把噩梦和现实给混为一谈了呢?”

我急着想遵照昨天的计划去找法尔,被潘西拉着又多东拉西扯了几句,逃走时已比预计的时间晚了一些。我是在大理石楼梯上拦下法尔的。这一行爬上楼去的拉文克劳中我还看见了秋·张,她看向我时还没来得及收回温厚的笑容。我不禁轻笑了一下,虽然立刻反应过来人家根本没有对着我笑,只是不幸让我沾了点光罢了。法尔比昨天见她时更有精神,我想是因为她赢了钱不可收拾地做了一晚美梦。

我突然很想要敲打她一番。

“你输了,他们也输了,只有我大获全胜。”我跳到她身边很不讨喜地说。

法尔把一个蓝色的小袋子递给我,以此作答。

袋子用几根粗线缠着口子。里头除了少量加隆,还有一些拿来凑整的银西可和铜纳特、两小瓶质地不纯的提神醒脑剂(绝不是我俩的手笔)、几张不知道从哪本教材上撕下来的碎纸,以及几颗拿来凑数的巧克力糖果和黏糊糊的彩色包装纸。

“毕竟大家都是学生,这也是小打小闹的游戏,我清楚得很,不过这是谁打的欠条,只写欠款不写名字?”我看着这些东西,连带着觉得他们怪可爱的,“除了钱,其他的东西都该打包当垃圾扔掉。这袋子我也用不着。”我心满意足地收下袋子。

我把潘西讲的故事向法尔复述了一遍。她耐心地听着,频频点头,几度沉思,听完后才告诉我她早知道了。这天一早纳威在礼堂收到一封吼叫信,所有人都知道他记性差到需要把口令写在纸上,又弄丢让小天狼星布莱克捡去的事了。不过我不知道。

“那你干嘛不早打断我呢?”我火了。

“你多说几句,我就少说几句。”

“从现在起,我一句话也不会再和你多说。”我默默和她拉开了距离,“但有那么一点我还是得指出来。”

我把先前对此事的疑虑提了出来。为了方便她理解,我顺道也就用三言两语把小天狼星布莱克可能持有的替主子报仇的目的告诉了她。

一路上我并没有闲着,胡思乱想的间隙中得出的结论是:“有一类人不介意屠杀无辜,但不会轻易谋害孩子。说不定他就是这类人。”

可这情况又是为什么?要知道小孩子一向是讨人厌招人烦的,世上有不少人厌恶小孩,有时能达到巴不得世界上所有的小孩全部掉进洞里消失的地步。他们走在路上见到小孩,还会在想象里踹他们的屁股。因为小孩子有时候简直丑陋至极,愚蠢得可怕。他们能同时干出世上最纯真和最蠢笨的两件事来,他们能同时拥有在道德上最美好和最龌龊的两套语言。这事实还会在部分敏感的孩子之间引起思考,让他们从小就学会了互相讨厌,看不顺眼。不过谁也不能不承认,孩子比他们的先辈拥有更广阔的未来和充满无限希望与期待的心灵。而先辈毕竟可以把孩子眼中的希望嫁接在自己的身上,仿佛亲眼见到了某种圣光;就像他们的罪过也会降临在他们的孩子身上,使他们替自己受过一样。孩子是无罪的。大多人在厌恶他们的同时应当爱着他们,就算他们丑陋也要爱他们的丑陋,只因在丑陋中他们也有可爱的部分,而不像大人,大人是彻彻底底不能惹人爱的。何况有些孩子的先辈没有沉重的过失,因而他们本身就更加惹人怜爱了。

“如果他是来杀哈利·波特的,那么也许不该忘了,哈利·波特虽然不知道靠什么阻止了神秘人,但实际上也还是个小孩。”法尔依我的指示残忍地直言打断了我。

“你大可听我讲完给我鼓鼓掌再说话的,这种时候我就觉得你格外丑陋。我是开玩笑的,我觉得你像绵羊一样温顺可爱。这只能说明他实在是个疯子,在他眼里哈利·波特不是个无辜的孩子,复仇比这些有的没的更重要。”

“如果他是个疯子,”看来她有点不好意思,不准备接茬,“那也就不用顾及其他人是否还是孩子了。”

“那你说是怎么个事儿?”我讲累了。

“不过也并不是没有道理,”她对说不准的事避而不谈,反倒诚恳殷勤地奉承了几句我的大论,“如果他转头去杀哈利·波特,再想逃走就很难了,届时需要把所有被惊醒的孩子统统杀光才能逃得出去。等他把他们杀光,他也就确实变成一个实打实的疯子了。”

“很好,但是,管他的吧,我没空去想一个杀人犯会怎么想。我找你不是为了说这事的。我说过就算你输了我也不会来找你,所以也不是为了赌注的事。我就想问问下周霍格莫德日你什么安排?”

法尔一边作思考状,一边左右打量了我几轮。我今天的精神面貌还挺不错。

“我准备去买些东西。除了别人需要的我自己也想买一些。”

“买小圆面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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