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一定会为我找各种借口,嘴上骂着却永远学不会嫌弃。”她缓缓将刚才卡在腿上的裤子帮我提好,“可是你应该尊重自己的感受,我不想让你受委屈,不想见你难过,更不想……可是分开又不得不经历这些……”
她无助极了,望着我,眼眸被无数抱歉和无措遮住了光。
我太蠢了,被她的爱我与否牵绊太久。我们都被困在各自的漩涡中苦苦挣扎,无法自洽。而我的体谅太迟,迟得彼此已经把自己折磨得千疮百孔。
大概猜中真相的瞬间,我头皮发麻,麻到指尖,麻到血液沸腾,麻到紧紧咬合的牙缝间。我才发现,我根本不恨卢笙。因为恨是战栗的,是迫不及待将其碎尸万段的。
“他欺负你了是不是?是意外对吗?”
被回忆侵袭的人扣紧十指,胸腔起伏剧烈,像压制着体内呼之欲出的狂兽。她的神情狰狞而沉痛,又开始反复咬着自己的唇。
“那晚他喝了很多酒回来……”
残破的声音我不忍听,也不忍让她继续,捂住她嘴的我的指尖在发抖,“够了,好了,我了解了。”
两条快旱死的鱼眼睁睁望着对方,却无法帮助彼此获得更多氧气。小房间已经努力变得潮湿了,但无济于事。白炽灯光线如同葬礼上冰冷的蜡烛,把一切都罩在一层死寂之下。
我蹲在她跟前,不敢触碰更不敢靠近,寄希望于纸巾和打湿的热毛巾能让流泪的人好过些。像她耐心等我从车里醒来那样,我小心翼翼守着,等她平静或者等待她再次失控。
而眼泪并没有持续很久,她皱皱眉,被这段烂臭的回忆熏到似的,产生了生理性厌恶。恢复知觉,她抿着残留血印的嘴唇,大概因为不适,眉心又紧了紧。便起来去照镜子,门后挂着一面巴掌大小的,需要垫脚凑近些。
再转过来,红色已经被舔净了,破损亦不显眼。她抵着门板下滑,曲起腿,照习惯垂着视线,倦意使她看起来非常没有精神,也使我极想抱抱她。
“我走,你先休息,好不好。”我试着问。
她毫无反应。
“那让我留下陪着你,好不好。我就坐在这里。”
她抬眸望了我,不过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进耳朵。
“我怎样做你才能好过一些啊卢笙,我需要消失还是死掉,还是可以一如既往地爱你?”我清楚,无论怎样都会掀起她的痛。而让她痛,我会生不如死。
木讷的人已经会跟着我的情绪眨眼睛,当凄哀逐渐散去,她的眼神又变得空而韧,起身去衣柜抽屉里拿一些东西,类似于资料。牛皮纸档案袋的线被一圈一圈绕开,仿佛手摇放映机播放出她微微沙哑的嗓音,“不这样做,我过不去。抹不掉的回忆会变成噩梦吃掉我。”
一张张,一件件,都是她的伤疤血肉。承载在失去温度的白纸黑字上,现实冷冰。
她将资料证据重新缓慢地仔细地整理一遍收好,又倒着摇起放映手柄,“或许……正确的结局也没法让我过去。”正如此刻叹气无法减轻她的困顿一样。
我以为,我会是你受到伤害委屈第一个想找的人;我以为,我会是你心里能够为你独当一面的爱人。
可我是,遇到问题后你首当其冲推开的人。
不解却也理解,理解她的选择,她的回避,她无处安放的爱,和她想紧紧握住但不得不松开的手。我知道,语言多余,且我偏是个嘴笨的人。
我只想轻轻地拍拍她,让她安稳睡一觉。
“冬被在哪儿,换上吧,夜里凉。”我单手抖开轻飘飘的空调被,方觉得夜里使用洗衣机不合适,又笨拙地折起。
卢笙扯着另一头,“只有这个,不冷。”
“换季了,说不好就变天,得准备一条厚的。”我不跟她犟,旋即松了手,“这我拿走一个。”掰开磁吸挂件,当她的无声为默许,“明天穿这套衣服吗?”
两分钟内,我在小屋仅限的活动区域转个遍,也说个遍,她不懂我意思,所以哪一句都没答。直到我逗老虎过来抱起来,“走了宝贝,我们去大房子睡觉。”
我冲她扬扬下巴,她叫我别闹。
“送我回去,你顺便舒服地睡一宿。”
“我没力气陪你闹。”她重复,展开被子躺下,轻如落叶。
大概困到极点,被窝又似有催眠剂,两张眼皮刚合上,整个人就进入深度睡眠。我见苏卿宇也耐不住困倦,蹑手蹑脚爬床上躺在远远的一旁。她偷偷用目光抚摸卢笙的眉眼,翘翘的小鼻子尖,还有破得意外性感的唇,心满意足弯着嘴角。
许是长久无声惊醒梦中人,卢笙倏然睁眼,与我的款款深情相撞。我一边胳膊夹着猫,一边拿着她明天的着装,仍维持刚才邀请她回家的状态。
一瞬间,她脸上的烦躁情绪好像有声音——就跟我欠你八十万似的。不知对我说的第多少遍。
回过神,她已经把所有东西都放下来,把套在我身上的长衣长裤也脱了,正要我抬脚配合。
刚才臆想的画面成真,关了灯,黑得更加虚幻。我被要求躺在旁边,直到她呼吸逐渐均匀,我的大脑才接受事实。
“我没有被子。”微弱抗议无效,回应我的依旧是呼吸声。不过确实不是很冷,除了一点点潮湿。
我慢慢撑不住望着黑暗轮廓的眼睛,不舍地陷入更寂静的黑暗。但在黑暗中,有一半沾了体温的柔软的叶片搭在身上。床垫舒适得像蓬松的泥土,而此刻的大自然,是沐浴露混合洗发水味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