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铁家伙像把她包裹在真空中,传不到耳边一点声音。亦或一切都是我的臆想,她连口都未曾开过。只是想看看愚蠢的我,被吹得瑟瑟发抖的我,再留下怜爱流浪猫狗的眼神。
当情绪具象化,我于是忽然理解她表达给我的所有感觉,怕过多纠缠被弄脏被尾随,又受良心谴责想喂饱惨兮兮的小动物。不管之前拒之门外的冷漠还是如今的一点松动,卢笙仍是卢笙,只是养腻了我。
或许她愧于将不爱宣之于口,或许这就是沉默的理由。可万般念头也无法自圆其说,因为爱,无孔不入,却又无孔不出。
我在反复笃定与推翻中昏睡过去,找不到答案,眼前只有她驾车驶离的画面。原先总觉得很难把她约出来,现在一别竟然许是遥遥无期。
无期徒刑,到死为止。务实的浪漫疯子,大概也会方死方休。总要允许这份情感找一处落脚,像秦念安定义的家人,又像潘恩阳口中的朋友。它们不够黑也不够白,是明亮赤诚的灰。
我下载了许多课件循环播放,一是真的要为考试跳槽做准备,二是抑制无效思想释放。好比睁开眼空落落的早晨,发呆的黄昏及孤独的夜。
期间除了民警通知我要为劫持事件去警局做笔录口供,我基本适应了连续多日的高强度学习,把自己一关就是整个上午或者下午。而晚饭后通常晕晕乎乎的,我开始理解秦念安形容的那种伤后嗜睡。
没关窗子,醒来有些鼻塞,我坐起来缓神。满室黑暗寂静,凸显电视上老师的激情演绎。新课时的内容,我尝试花一分钟跟上,尝试失败,关闭投屏,老师的影像又在手机上继续。
端着刚给自己热的牛奶和老师回到书房,因为手不敢用力,快数不清第几百次摔了手机。这次边角膜有些裂纹,我卸了壳检查。抽屉里有备用的,打算手指头利索了再换。
那张很久以前的纸条已经被压得黏在壳上,扣上之前我将它展开——“我去上班了,你乖乖的”,是卢笙第一次也是为数不多从我床上醒来留下的。我盯了许久,好像上面放映着这一年来彼此间的亲密点滴。可终于,我还是顺手揉作一团丢进垃圾桶。
大抵,她丢掉纸条另一半的时候,也是这样顺手。
因为另一半上是我手写的“卢笙我爱你”,而她不需要我的爱了。
或许我该乖乖等她刷水杯回来,不该随便动别人东西。可她的新手机壳如一块巨大磁铁,吸引我的手去抠开来看看。果然,字条没有了,从她决定将我石沉大海的那一刻,就没有了。
我藏得还算体面,能陪她收尾工作还吃了一碗面,而那些咄咄逼人的话和远距离的泪,是体面背后波涛汹涌的溢出。分别前我甚至可以嘱咐她注意身体,而不是歇斯底里地最后问一句,卢笙,你还爱我吗,还要我吗。
无论文字还是声音顿时都觉得聒噪,我退出课件揉着眉心,冷风又从书房的窗户探进来为我消愁。稍微平静下来的情绪忽然被手机震动打扰,我以为来电话了,结果是微信,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进一个新建群。群名为卢小姐大发,群主是大东哥,里面都是收费处的同事,包括卢笙。
大东先发了饭店地址,提议平时开车的同志最好打车去,这样都可以喝点。又说后面KTV的包间也订好了,是否续摊到时看情况。
「大东,你怎么把苏助理也拉进来了?」
「大家不是常在一起喝酒嘛,人多热闹。」
「听说苏助理受伤了,休病假中。」
「啊那怎么办,咱们会不会打扰到苏助理啊?」
「前两天我碰到苏助理来交假条,当面邀请过,大概率不会来。」
最后一句停在秦雯的回复上。
本来有无数种冠冕堂皇,亦或直接退群。我却像个小偷盯着别人鼓鼓囊囊的钱包起了歹心,直到群聊冷却半小时后,抛出一句早已打好的话。
「没听本人念叨,以为是你们内部聚会,秦班长顾及往日情谊跟我客套罢了。」
大家定在暗地里互识眼色,没人敢轻易接茬儿,尤其它肤浅得别有用意。预想卢笙无非就是找理由婉拒或任由我出席。可是久久等不来消息。像我与她的私人微信那样,眼睁睁看着我的话下坠,再下坠。
我没开群免打扰,手机传来动静是一个多小时后,将近凌晨,她没回在群里。
「就是找个由头喝酒聚餐,就没跟你提。」
「我要参加,不行吗?」
「那你不许沾酒吃辣的。」
「我可以去吗?」
「嗯,早点睡吧。」
开夜车的司机比较不注意,喜欢敞着窗户抽烟,我不喜欢他那个味道,而且灌进来的风很冰。我有点后悔同意他把烟抽完,可是又懒得多同他交涉。
照旧一层一层上楼,轻轻敲门,立在那儿,像等人帮我撬开棺材板透口气。
大概猫眼里是见我的第一眼,然后开门第二眼,但她还是懵得说不出话,“你怎么……衣服呢?”
我没换外衣,只穿着居家夏款的短袖短裤,踩一双人字拖。爬下床,打车,上楼,就这三个动作。
“我从床上来。”我淡淡告诉她,忽然发现自己染有鼻音。
“感冒了?出什么事了?”她食指贴在唇上比划“嘘”的姿势先把我拉进门,仍为手机对面的人闪现到眼前感到讶异,不住上下打量。
我自知脸色难看,“我可以一起去吗?”我着了魔一样重复。
“去哪里啊?”她一时反应不过来,皱着眉一边试图理解我,一边跑去厨房烧水冲药,吹了又吹,“喝了。你刚刚说要去哪里?”
药味跟着热气蔓延,弥散在我与她的视线之间,每呼吸一下,鼻腔喉头就跟着更苦涩一分,“去明天晚上……今晚的饭局。”
她随我目光瞥了眼桌台上的小时钟,又费解地盯着我,“去呗,群里不是有地址么。”
我定定地望着她,很不开心地,绝望地,“你没有正式邀请我,卢笙。”
就像你欠我一个正式的结局,卢笙。
她拧紧眉眼停顿了好久才张张嘴,吸口气,却由于生气没能说出什么,呼完这一口气才咬着后槽牙骂我,“你有病吧苏卿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