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珍珠放在舌尖伸出来,扬眉瞧她。
她懂我意思,“渴了我想先喝,但是是请你的嘛,又想着第一口应该先给你。”
所以就留了一颗老痰一样口感的珍珠?真拿她没办法。我笑得有点抖动,顺便打消念头嚼碎了自己咽下去。
大概不经意皱眉被她发现,我正嘬奶茶,她说,“你要是不爱吃珍珠可以吐给我。”
然后有点傻的张开嘴。
我又笑了,点点头。爱吃,怎么不爱吃呢,最爱吃你含过的。
车程不太远,船程更近,比上班路顺多了。行李箱跟着我们飘飘摇摇,看远处大片云压过来,看太阳被遮得仅剩个秃脑壳。风从弱渐强,但在炎热里依旧是惬意的存在。浪随风扶摇,帆随浪而扬,我们把往返岛屿的小破船坐出了泰坦尼克号的感觉。
“我们好像赶上这个难得的‘幸运’了,我预测失误。”
“海边的气候挺多变的,没准儿一会儿又晴了呢,别着急,也别害怕,我保护你。”她像个大人,是我的大人。
卢笙需要把腰背挺得特别直才将将揽住我,能让我靠在她肩头。她以为我真紧张,帮我分散精力,“我订的这个民宿很有意思,不接待五岁以上的男性。用意在为独自旅游或闺蜜小姐妹们及母亲带小娃的,提供一个安全清新的全女居住环境。有网友评论,说连护院的两条大狗都是母的。”
“我猜民宿主人是一对女性情侣。”
卢笙给我看图片,“好像是上了年岁的阿姨呢。”
“那肯定有另一位阿姨陪她,你信不信?”多年直觉告诉我,我告诉她。
我的话,卢笙都听,也都信,开心地哼起歌。
可能入住条件有要求,当天还能订到如此位置绝佳的民宿,下船沿海边公路走一段就到了。与众多ins风、现代简约风的民宿装修不同,她家看起来并不符合年轻人审美,拥有再普通不过的外体,里面也不是别有洞天。但干净整洁,甚至随处都弥散着若有若无的玫瑰香气,是给我的第一印象。
没看到照片里的阿姨,前台是位热情的小姑娘帮我们办理入住。我多嘴问了一句,她说霞姨出去遛狗了。那另一位肯定是云姨吧,因为民宿名字叫云霞归宿。
她们的名字很美,好配。
我满脑子都是潘恩阳家那个小院,希望退休以后她同意租给我。到那时候卢笙应该没有太多家庭负担了,可以隔三差五跟我住上十天半个月。我们也养些小动物,种菜烧饭,看屋顶炊烟袅袅,看日落月起,或许仍有体力做一些振奋人心的事儿。
莫名羞愧,我自嘲,自己怎么总往这方面想。
“你累了吧苏卿宇。”见我只顾安静搬箱子,她要插手我不肯。
民宿只有三层,无电梯,一二层是客房,共十二间屋,有一间主人自住。三楼是个露天观景台。
我们进入二层最靠里那扇门,卢笙的预定要求就是希望隔音好,没有左邻右舍打扰。
刷开房门的刹那,海近得仿佛从天边翻涌到窗边,双手托着下巴趴在窗台上,调皮地看卢笙整理衣服掏出日用品,照旧做各种卫生消毒,看我舒张身体瘫在大床上。
说不上累,也许这两日车开得太久导致腰酸背痛,你们先走吧,我要搂女朋友睡个午觉再找你们玩,我对碧海蓝天说。
海上天气果然不稳定,这会儿又艳阳高照了。
视线里忽然闯入一张小脸,卷曲的发尾胡乱垂下来拂得我鼻子痒痒,“还是先午休,然后再散步看日落吃晚饭,好不好?”
“嗯。”我张开手臂等她,“都收拾完了?”
“对呀。”她轻快地回答,“就差收拾你了,趴好。”
我知道她要帮我按摩,仍跟她贫嘴,半张脸陷在床褥里吐字失真,“这个姿势不够暧昧,我……啊……嗯。”
她手不大却力道十足,弄得我又疼又舒服,不自控地嗯嗯啊啊叫出声。她问我是不是临近生理期才腰酸,我掐算着还有一个礼拜。我生理期向来跟渡劫一样,有次疼得太厉害把她吓坏了,还有次是第二天,她以为我大出血。
“你腰椎不好,以后少抱我,少提重物,别逞能。”
迷迷糊糊听见她讲,我有气无力地应下。浪潮的嬉闹把她的声音拉得忽远忽近,我沉着眼皮越来越辨不真切,只感觉身上那双手的存在。
“卢笙,要不你娶了我吧,我想跟你过日子。你管着我,我一定什么都听你的,挣的钱也都给你,给包子交辅导费。”
我竭尽全力咬清每一个字,可是她没有回答。被抚摸的触感不像在梦里,我确信我醒着,她亦是。
“或者,你愿不愿意嫁给我。这是经过非常久的深思熟虑后才敢开口的话,我想让你成为我名正言顺的人,我的爱人。我一直很矛盾,被夹在爱情和你的婚姻中间磨得快要尸骨无存了。”
“我总劝自己不要看太远想太多,就像当初对你说的那样,我不是你的选择题,是填空题。你有空闲有精力时,愿意找我时,就把我填进去,随叫随到。我应该带着快乐和新鲜刺激出现,而不是再三地给你制造难题,施加压力。”
“我甚至在审视过去几段恋情,自己是不是也这么癫狂失控。但我发现,和她们是相处中出现问题,爆发,分手,平静。和你,是问题与感情同时起止,套不进恋爱定律。”
“卢笙,你需要我更勇敢点儿还是继续遮掩着呢?你的贪心已经败给生活了对不对?你的爱呢,你对我的爱呢,会被大风大浪冲散吗?”
我努力撑起身子,见人坐在床的那边,是个失真的剪影,只有啜泣声清晰无比。我懊恼地绷紧脸,我怎么又在逼她。正如身后阴沉到海底的天空,被浪涛暴躁地一次次抛起坠落。
没有唯美落日,天地混沌为一片。翻上岸的潮似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阴湿女鬼,拖着乌长的发,惨白的袍,忽快忽慢向这间小屋侵袭。
我揉揉眼睛,天地并未恢复,灰浓的空气好像没有一点可以供人呼吸的养分。触目所及毫无参照物,直到一个不明物体被飓风狠狠拍在玻璃上产生巨响,我才了解此刻气象变得多糟糕。
眼见裂痕成发射状迅速延伸,好像投影着我布满结痂反复开裂又愈合的心脏。我真真切切见到它碎开的过程,戚悲且壮丽,令我挪不开眼。
卢笙在我视线中,也面相似我心脏的窗户,她就站在它之下,比我看得更入神。
再也禁不住一点风吹草动,每一块玻璃渣失去连接力岌岌可危,细微“吱吱嘎嘎”解体的响动钻进耳膜,我才恍然惊醒。
“离窗户远点卢笙!”
她来不及躲,还好我已经本能地扑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