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哪个以透明舱为名义的棺材,都没有Drawn的容身之所,就如她在人群间的处境一样。
承影只好在指挥中心旧址的大楼外找到一块还算松软的泥土,用最古老的土葬将Drawn的尸身埋了进去。
一抔抔土顺着铲子飞扬而下,散落她面容上时,他还在对比,此刻这样安详的神情,和从前的她有多判若两人。
等他怅然若失回到楼内时,大厅里倾斜的时钟已经静止了。
意识到什么,他打开信号器,电波没有波动。
如她生前所说,指挥中心旧址会在“黑匣”开启后,与地上完完全全断联。
即使已经来了试验部总部大楼的顶楼这么多次,但每次Forever立身落地窗前时,总还要感慨这栋楼建得简直太高,高到给人带来物极必反的恐惧。
但,确实是作为一个想躲在人类边缘的群体的好去处。
“宇宙……”
一种难以言表的怅然若失浓浓的,不着痕迹地化在他的心绪里。惹得他转过身,紧紧拥住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它,以撒娇的姿态来回磨蹭它的胸膛,用脸颊肉感受衣物下它皮肤偏高的温度。
在遇见它之前,他籍籍无名;
在爱上它之后,他默默无闻。
在整个人类世界,他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不论是阶级、地位、头衔。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实变了好多好多——
以前,他期望自己单薄的生活能在某个瞬间暴烈,期望全世界都能死在他的孤独里,以免他的落寞无人知晓。但与此同时,他又是个迈不出步子的胆小鬼,没有勇气去拥有勇气,凡事都非要找出个虚幻的意义聊以自慰……如此重蹈覆辙,敏感脆弱又故作无坚不摧。也是因此,他奋力奔跑,跑到人类边缘,以异类的模样,幼稚地固守自己的与众不同,惧怕被再度被推入人海。
后来,宇宙莅临。
甚至说不上闯入——它既乖又安静,站在角落里,傻乎乎地只会呼吸。
如果他不选择回头,它也许就不会主动走上前,出现在他的视线。
但每次生命垂危,都是同一个存在将他救回,不后退、不推诿,只待此心归。
纵使他心如顽石,也该在下雨时,思念护他周全的树丫……明明自己都受风吹雨打,还要为他遮风挡沙。
“宇宙,我好怕,我们真的死了,怎么办?……我明明从前都不在意这些的,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会这么爱你?明明你什么都没给我,名誉,地位,跨阶,万众瞩目……全都没有,我还因为你羞于开口我有个很爱很爱的人,不敢让外人知道你的存在……”
他把头埋在它怀,仗着它听不到,喃喃自语,说烂心扉。
宇宙似乎察觉到什么,凭感觉捧住他的脸庞,有指节小心翼翼寻找他的泪珠所在。
而他看着宇宙胸前被自己哭湿了的一片,苦笑起来,觉得自己懦弱又可笑。
“宇宙啊,”他将自己的手叠在它的手背,像它曾依赖他时一样,用脸颊磨蹭它的手心,又笑又哭,自言自语道,“你说你想成为我的骄傲,可是,我又何曾是值得骄傲的存在呢……
“可是啊,那又如何呢?”
他轻轻挠挠它的手背,要写手心字,于是它的手就像小狗爪爪一样乖乖摊开。
Forever:你知道你眼前是什么吗?
他拿着它的手,去摸落地窗的玻璃。
宇宙:窗户?
Forever:是你守护的城市。
宇宙眨眨眼睛,城市如何飞速发展早不在它失明的眼里演变。
Forever:你守护着这个城市,这片大陆,这个地球,以及——身处边缘的我。
Forever:很久以前,我去培育院看了你种的花,它们都开了。
宇宙:Forever喜欢吗?
Forever:喜欢。很漂亮。好可惜,那次没和你一起,算来算去,又到了花开的季节,但我们这次还是没机会一起看。
宇宙垂下眉眼:对不起,我的眼睛……
Forever勾住它正在写的手指,翻过来,写道:来日方长。我会治好你的眼睛,还有嘴巴,还有耳朵……下次,我们一起看花的时候。
字越写越慢。
因为他隐瞒了Drawn对他们命运最后的安排。心虚自己把编谎当展望。
Drawn最后交代他时,虽然提到了牺牲,但眼神里却有未完待续的意味。
由于她当时急着离开,他也就没来得及多问,只记得在电梯合上门下行之前,他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
“我希望,你们永远幸福。”
简直不像是她那样将冷漠当雨靴的套中人能说出的话。
宇宙笑着眯起眼睛:好。
Forever:宇宙你能不能先幻想一下,我们就在白玫瑰花房里?
它点点头,虽然闭不闭上眼睛没什么两样,但它还是合上了双眸,配合他希望的幻想。
Forever竟然有些许紧张,一撇一捺生怕写错字坏了氛围:
谢谢你,宇宙,愿意成为我的骄傲。
谢谢你,愿意为我建一方宇宙,让我借用你温柔的引力,逃离人类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