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承影还不明白,代渌为何如此笃定自己不是寄主的料,毕竟退化高智体如此满意于寄居自己的身体。
但这份疑惑最终在他第一次与退化高智体交易后,得到解答。
——感性的丧失。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理性过头的人,但将自己的意识部分让权给退化高智体后,他就发现,不是这样的。
他的理性,是感性堆满以后,裹在其外的糖衣。如果感性的糖浆流失,理性也会凹扁下去。
意识让权后,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开始变得空洞。因为他是个没什么信仰的人,所以连支撑糖衣的架子都没有。因此,看着凹陷的糖果,对于像强迫症一样追求饱满的外表的他来说,格外折磨。
这种折磨,包括但不限于,想笑的时候嘴角肌肉不受控制下垂,兴奋时语调也提不高,多巴胺像被黑洞吸噬了一样,越来越虚空。
更让人难受的是,与退化高智体交易就像吸毒,具有致瘾性。
但上瘾的并非是他,而是退化高智体。
梦里、醒来、走神……只要是他放松精神的瞬间,退化高智体诱惑他再次交易的声音就像空谷回音一样反反复复,不知疲倦。
这种生活,他本该永世不得解脱。
——直到一个人联系到他。
“把退化高智体让给我,怎么样?”
那是一个雨夜,电话那头信号不甚好,但陌生男人的嗓音依旧清晰。且语气低沉。
“你是谁?”按常理说,没人能拿得到试验部最高主任的私人电话。
更何况,这世间直到退化高智体存在的人,应该都死绝了才对。
“一个人类,”很明显,对方不想把重点放在自我介绍上,“你难道不觉得痛苦吗?退化高智体对你来说,总用不大罢?但你却要承受它带来的副作用。”
“我不和陌生人交易。”承影套话道。
“陌生人?我们应该算不上。”
“什么意思?”
“我明说好了,”对方也不想再兜圈子,于是道,“我需要救一个人,非常重要的人,所以我需要退化高智体拥有的反自然能力。”
“救人要去医司。”
“医司?”对方发出一声冷笑,“它救不了,别说医司——试验部都救不了。”
试验部的资源比医司多,所以民间相传,试验部除了不能起死回生,没有做不到的,也是因此,民众对试验部以研究为由独占稀有资源一事反动情绪只增不减——那也就是说——承影不禁皱起眉头,惴惴不安:“反自然就是反人类。”
“人类一直都在反人类,孰高孰低罢了。像我这样愿意承受后果的,不多。”对方不以为意。
“你到底是谁?”
电话那边是暴烈的雨声,对方忽视了他的提问:“这样如何?让我成为寄主,但你如果有什么想要的,作为报答,我替你交易,替你意识让权,替你承受痛苦。”
条件足够诱人。
“我需要知道你是谁。”
“同意的话,我们就明天下午三点地网三层夜场3号包厢见。”
电流仍在波动,但电话那头却已然挂断。
承影随即打开电脑追踪电话来源,最终定位在一条街道的公用电话亭,街道附近所有监控录像都在通话前被切断,也都在通话结束后瞬间恢复。
而那条街道,靠近协会所在地。
说实话,承影本来没打算真的要和那个人交易,他甚至是带了手下人去的,但因为不了解地网的规矩,属下不禁没跟进去,还被扣了罚款。要不是跑得及时,怕是要被□□潜规则搞个巨额负债。
而承影的心脏至今都还记得,他在脸上刺有纹身的人的带领下,是如何穿过昏暗的紫红色灯光,又是如何看见那张并不相熟但也算不上陌生的面孔时,五味杂陈地漏拍跳动。
回忆走到尾声,承影也在墓园看守人的带领下走到代渌的墓碑前。
完璧大陆的陆地资源本就稀缺,更何况阈城内部,寸土寸金的说法早就落后了。就算是阈城籍贯的本地土著民,也基本没资格在城内申请墓地。有资本的,到是可以在外城区找个像样的地方埋土里。但更多的人还是火化,配上个电子墓碑,搞个仪式感。
但现在,外城区已经在贪嗜者的攻击下灰飞烟灭,众多墓地在死者家属的强烈要求下重新设立,但肯定不以现实的形式存在了。
就像代渌这种生前试验部部长级别的高层人物,也不过是在墓园大楼的楼顶有一块石碑,因为是立起来的,所以占地面积不足零点五平方米。
而普通平民的墓碑则都在低楼层里的显像装置里放着,家属来探看时开个几分钟,没人看就关着,还不占地方。
“谢谢。”承影对守墓人道。
“不客气,”守墓人说,“请问您是叫承影吗?”
“是。怎么了?”
“这个死者生前有个遗嘱,说是要是有个叫承影的来看他,就告诉那个人他的墓碑有机关。”守墓人不以为意地说。他整日生活在这座大楼里,两耳不闻窗外事,并不知道四大部都姓甚名谁。
“好的,谢谢。”
守墓人摆摆手走后,承影正对着墓碑蹲下,仔细观察所谓的机关在何处。
墓碑像是大理石设计,但这个时代大理石已经很少见了,不可能有人真的奢靡到拿它作墓碑的。但是使用大理石仿真花纹的饰品不在少数,毕竟造假成本又不高。
视觉焦点随着墓碑上的纹路游走,一向细致的承影很快就觉察到花纹走势的不对劲,于是伸手摸了摸花纹错误的杂交点。
——“噔”的一声,只有指甲大的表面在承影触碰的瞬间凹陷,随之,一个圆形机器弹了出来,直接解读了承影来不及避开的虹膜。
然后,毫无预兆,一排红点围着他亮起,一个显像装置被地表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