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脱离地瘫在他颠簸的怀里。视线里的承影只有模糊不已的轮廓,像油画里一个色块一样。
她想再冷笑一声,但嘴角提不起力气,嗓子也被腥味填满了。
好熟悉,上一次这么狼狈是什么时候来着?
啊,好像是她从实验室逃出来那天罢?她被当做实验品,强制和贪嗜者融合失败那天。
好久远……
没开灯的9号室内,只有各种监测器屏幕跟赛博癌细胞一样增生在电线脉络上,各色的监测线跳动着,起伏虽小,但有规律可循。
意识到什么,带着欣喜若狂的潜在情绪,Forever忙去开灯。
顶着刺眼的灯光,他又马不停蹄趴到休眠仓前,期待看见它水色的眼眸。
——但它没醒。
仍旧睡着。
希望落空,有种得而复失的苦味,扎着心脏暴虐。
他倚着休眠仓仓壁滑跌在地,发愣少时,崩溃大哭。
好白。
她呆立在没有阴影的空间里,淡淡地回忆着。想了好久,才想起来这是她少女时代的噩梦。那时候她刚从地网实验中心逃出来,没有户口,没有ID卡,没处落脚,整日躲在小巷子的阴暗里,假装成老鼠的同类,好抓老鼠吃。
后来怎么遇到暖酥来着?哦,对,小巷子被拆了,暖酥代表拆迁地产家族来视察,把她从废墟里拉出来了。那是她第一次知道,人类也会帮人。
后来的后来,她就有了ID,有了食物,还上了学。
可奇怪的是,她明明从暖酥那里得到了暖色的生活,但白色实验室却一直建在她梦里,即使她明知在做梦,也走不出来。
所以她干脆在梦里睡觉。
白色噩梦也一直被当作婴儿房,陪她睡到与退化高智体融合。那是她第一次知道,与异类融合原来可以不痛。
回忆至此,理性回归,Drawn也不想什么时候能醒。不可控的东西,她早就不在乎了。
不过算起来,她快要死了罢?从Creusa到Stage,到最新代迭代体,再到延迟Universe的死期,她的意识和生命都让渡给退化高智体太多,身心都超负荷了。好在退化高智体还算讲理,答应再帮自己做一件事,虽然前提是她能活到那时候。
白色一点点撕开。
世界之外的声音灌进来,有点吵。
Drawn一睁眼,看见的是承影急切的脸。看来是醒了啊。
“怎么样?”承影问。
Drawn抬眼瞥了眼吊瓶:“一共几瓶?”
“三瓶。500ML的。这是最后一瓶。”
“浓度?”
“百分之五。”
“低了,”她调快了输液速度,以免耽误时间,然后说,“饮片拿半片,我口服。”
“……好。”她的过于冷静,让他的关切格外小家子气。
她接过承影递来的饮用水,吞下饮片,问:“Forever呢?”
“应该还在9号室。”
“叫过来。”
Forever到实验5号室时,Drawn已经从病床上起身,拖着输液架,让他和自己一起去办公室。
他欲言又止:“Universe它……”
“暂时不会死,但也不会醒。”Drawn语气惯常得冷淡。她尽力了。
“就没有别的方法了么?”
命运就不能给他一个弥补的机会么?
他只是,想救回他的宇宙。
Drawn顿了一下,想到什么,视线突然投向承影,然后当无意擦过一样又移走:“谁知道。”
不等Forever再说话,她从办公桌暗格里掏出一把枪,递给他:“拿着。”
“什么意思?”他却不敢接。
“自保。”她简单解释道,“以后没Universe保护你了,别死了。”
但他还是没接。攥紧拳头,眼睛看地。
他笃定,自己再也拿不起枪。
仍旧用避免开始的方式,避免意外。
“Drawn!”
蓦然,站在一边的承影神经绷紧,喊道。
Forever闻声一惊,抬起头。
——额前是黑漆漆的枪管。
无人能预料,Drawn毫无前兆地给枪上了膛,并将枪口对准Forever,说:
“那你现在就死,我好给你收尸。省得哪天Universe醒了,找我要你的尸体,我还要满大陆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