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歪了歪头,似乎真的陷入了和人类一样的思考中:“妈妈说,人类是具有多样性的生物。我见过很多人。我给他们归过类,金钱,权力,美貌,□□……可我看不到你的类,”它伸出手,抚上闻人弥封的眉眼,“只看到冰。
“我想融化它。
“这算么?”
内心的反驳或质问暴露在心里,他讥讽地想:融化?然后呢?像春天的冰河,泛滥成灾,最后干涸在泥土里?
就是那指纹间,也有着那好闻的香气的足迹,闻人弥封一时不设防,便生了醉意。
“安全带。”闻人弥封只能说他是在执行代渌下达的任务。就在刚才,目睹了一切的代渌突然打电话说让闻人弥封照顾无法反抗人类的Creusa,一直到——它死。他本以为送走了承影,他的生活就会回归孤独的“正轨”——原来他的生活根本没有所谓的“轨”。
他一直在被迫解答电车难题。
“嗯?”Creusa歪歪头。
“系安全带。”
“怎么系?”
来人间一年了,连控制子弹都会,但不会系安全带?闻人弥封看向它,露出半信半疑的眼神。
而得到的回应,是无与伦比的面容上的一个单纯的眯眼笑。
在帮Creusa系安全带的时刻,香气似乎浓郁了些,他抬眼之间霎时对上了它的双眸。不知是光线的缘故还是什么,他似乎看到它的瞳孔变色了。
“谢谢。”大抵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赶紧坐回自己的驾驶座,而此时,它的瞳孔又恢复了那春水一样的色调。
别问。他启动车子,默想,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副驾上,摆有像冰块一样的玻璃摆件。车子驶过街区,摆件随着光影折射一道道微型彩虹,近看可以看见里面雪花一样亮静静的细闪。
“好漂亮。”它第一次见到这个。
“谢谢。”所有回复出于礼貌就够了。
“哪里可以得到?”
“不知道,送的。”
“谁?”
闻人弥封咬了一下下唇,它在套他话。
“可以告诉我吗?”香气似乎能够随着它的目的发生变化,比如此时,它让本打算闭口不答的他动容。
这香气不像任何已知信息素,它似乎能绕过丘脑,直接作用于杏仁核……是Drawn设计的生物武器,还是它无意识散发的求偶信号?亦或是……一种更温和的精神寄生?闻人弥封肌肉微微绷紧。在穹髓受训时,他学过:非致命性武器中,最高级的是心理武器。这香气,是否就是开源体无形铠甲的一部分?用于安抚,还是用于驯服?他必须保持警惕,哪怕理智可能正被一丝丝软化。
“妈妈。”他第一次提起这个,在“那”以后。
“你爸爸呢?”
“父亲在穹髓,工作很忙……”
“为什么这么说?”它打断他,“代部长一直都在试验部啊。”
霎时间,他的心跳漏了拍,放大的的瞳孔顿时失神,时间和意识不由自主,丢失一截。
“嘀嘀——”对面迎面驶来一辆大型货车,发出令人心慌的鸣笛。
糟了!——他想打方向盘,但已经来不及了。
奇怪的是,手里的方向盘自己转了起来,分寸之间,车身正好避开相撞。
闻人弥封惊得一头冷汗,将车子停稳在路边的停车位后,劫后余生地看向身旁的Creusa,它正以美艳绝伦的笑容,注视着它。
“你怎么知道……?”对他来说深埋已久不曾戳破的秘密,竟被这样平淡地提出。
“我可以看到基因。可能是因为我有一部分能力来于退化高智体?”香艳而媚气的笑。
一刹那,他回想起昨夜,承影体内的退化高智体将自己错认为代渌——高智体无法根据外表辨人,只能根据基因?
“你们为什么不以父子相称?”
“……”算是唐突的问题吗?闻人弥封犹豫了片刻,“他没认我,何必戳破。”
空气里有淡淡地怨艾,它嗅到了:“好像也没改变什么。”
“改变什么?”
“代部长应该接触过退化高智体,我能感觉到他的基因已经因此变异了,可能是他的身体不适合退化高智体,被寄居后又被放弃了,但是因此产生的癌变还会扩散。”
“癌变?”
“嗯,当宿主会提前死的。妈妈说她还能活二三十年。”
Drawn的事他知道,但短寿的事他不知情。所以,承影也是……
“邪教的人身上有癌变的味道,但好像不是寄主那种以心脏为起点的……是以大脑。”
退化高智体不会从大脑侵蚀,穹髓不会追查不出人类作案……闻人弥封感觉到自己的手脚在轻颤:“……高智体已经来了?”不,不对,那退化高智体为什么说的是快了,而不是已经到了?邪教不是很久之前就有了苗头吗?
“人类为什么不给自己注射反应剂?”Creusa有些小娇气地抚摸着自己沾上了血渍的蚕丝衣。
据闻人弥封所知,高智体能够隔空控制自愿者的精神。
高智体还没有来。
但人类的叛徒先行一步接待了它们。
闻人弥封冷笑了一声。
“嗯?好像有东西?”它指尖一点,摆件就裂开了一道缝,闻人弥封还没来得及发怒,一张纸条从中掉了出来,它捡起来乖乖递给他。
展开,弥封认得,上面是妈妈的字迹:
【致渌:
退化高智体是高智体的叛徒,也是唯一有方法对付高智体的生物,它们虽名带“退化”,却拥有高智体在进化过程中不该舍弃的东西,这使得高智体对它们感到畏惧,因此要刺杀和退化高智体有关的人类。
我生死未卜,请你保重。
将儿子送离我们,我已联系闻人。
虽未来遥遥无期,但尚可期。
我爱你们。
妻】
那个昏暗的傍晚,恍惚间回放在眼前,记忆的磁带发出悲痛的声响。从自己出生起就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妈妈和天边的碎羽一般的云一样,悠悠远去。他等来的是一个陌生的长发男人,拿着一个冰块一样的摆件送给他,说是妈妈送自己的礼物,说要送自己去一个很好的地方,说自己可以叫他代叔叔。那个男人一直戴着婚戒,但从小打大,自己都没有见过他的夫人。
可后来,他还是发现了什么。
肺部仿佛被那张轻飘飘的纸条塞满。几秒钟后,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掐断的抽气声从他喉间溢出。冰水濡湿了脸颊。
未来可期,未来遥遥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