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悠长土路两旁草木丛生,清晨残留的厚重晨露尽数打湿颜卓垂落的衣摆,沾得布料一片湿凉。他一路步履匆匆,未曾半分停歇,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便踏入了颜府气势恢弘、庄严肃穆的朱漆大门。府内往来巡逻的仆从远远望见自家小少爷归来,全部恭恭敬敬垂首躬身行礼,没人敢贸然上前开口多问半句,只是安安静静伫立两侧,目送他穿过一重又一重雕花木回廊,径直奔向府邸深处专门存放珍稀药材的私密库房。
私库深处常年萦绕着沁骨寒凉,层层实木木架上整齐码放着封存各类丹药、珍稀草药的白玉瓷盒,空气中弥漫着清苦浓郁的药香。颜卓对库房布局熟门熟路,弯腰翻找许久,细心挑出数盒能够温润滋养经脉的凝神药膏、专门滋养肺腑、压制咳喘的蜜炼川贝丸,又转身前往膳房取来一大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装满他特意备好的桂花酥、莲子软糕与温润滋补的百花蜜酿,尽数收拢进宽大布袋之中,收拾物件的动作看似轻缓,心底却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急切。这些精心备好的吃食与药材,从来都不是为他自己准备。
他刻意避开府中往来巡查的护卫家丁,绕开主宅繁华热闹、仆从络绎不绝的中心院落,一路往府邸最偏僻荒芜的西北角走去。那一片区域是整个颜府早已被所有人遗忘的废弃偏院,斑驳院墙爬满干枯发黄的藤蔓,破旧木门朽裂掉漆,常年挂着一道冰冷厚重的寒铁锁链,是全府上下人人谈之色变、避之不及的禁地。多年前,院内女子一时激愤出手重伤数位颜家嫡系子弟,犯下重罪,被颜家家主颜玉千下令终身软禁在此,这么多年来,府中所有人都默认她是心性凶狠的罪人,从无任何人敢踏足这片小院半步。
颜卓指尖轻轻凝起一缕柔和灵力,无声无息化开锁死木门的寒铁锁链,他抬手轻轻推开朽坏木门,一股潮湿浓重的霉味混杂着淡淡的苦涩药气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简陋破败,四面墙面大片墙皮脱落翘起,木窗破损裂开数道宽大缝隙,凛冽冷风顺着缝隙不停往屋内钻。整间小屋之内,只摆放一张虫蛀朽烂的木桌、一把断了一条腿、勉强倚靠墙壁摆放的木椅,屋子最内侧,仅仅只有一张单薄窄小的木板床。
床榻之上,静静躺着一名身形单薄、病弱不堪的女子。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多处打了补丁的素色粗布囚衣,乌黑长发枯槁干涩,散乱铺在陈旧枕间,脸颊苍白得近乎没有半点血色,唇瓣干裂泛白,毫无生机。胸腔里时不时压抑地传来一阵细碎压抑的咳嗽,每一次轻咳,都牵动她单薄瘦弱的肩背剧烈微微颤抖,整个人脆弱得仿佛窗外一阵狂风便能轻易吹倒。听见木门被推开的轻微响动,她费力掀开沉重疲惫的眼皮,一双黯淡无神的眼眸在清晰看清来人面容的那一刻,骤然亮起一点温柔柔软的微光,虚弱无力的声音轻飘飘从喉间溢出:“卓儿?是你过来了。”
颜卓快步迈到床边,将装满药材糕点的布袋轻轻放在一旁朽木桌案上,下意识伸出手,小心翼翼替她往上拢了拢单薄根本不御寒的破旧被褥,一双独有的紫眸褪去平日里散漫慵懒的少年意气,只剩下满心底柔软的心疼与酸涩:“苏姨,今日身子有没有稍微舒服一些?我带了专门养肺止咳的蜜丸,还有几样香甜软糯的甜糕,都是从前你偶尔尝到、格外爱吃的点心。”
这名女子名为苏绾,当年一时冲动犯下过错、出手打伤颜家弟子,最终落得终身囚禁在废院的凄惨下场。偌大的颜府之中,只有严厉刻板、一心族务的父亲颜玉千,还有终日忙于打理家族大小事务的兄长颜淡和颜长生,整座府邸从来没有半分属于女子的温柔照料。五岁那年,他贪玩乱跑不慎迷路,误打误撞闯进这片偏僻冷清的废院,第一次遇见独自被困在此地的苏绾。那时苏绾见他孤零零一人、无人陪伴照料,便时常柔声同他闲谈说话,偷偷省下自己每日少得可怜的膳食点心留给年幼的颜卓,耐心静静倾听他无处诉说的孩童烦闷与满心委屈。这么多年日复一日的相处,苏绾早已将自幼缺失母爱的颜卓,完完全全视作亲生孩儿一般疼惜呵护。
苏绾微微费力侧过单薄身子,缓缓抬起一只枯瘦冰凉的手,指尖轻轻抚上颜卓细腻光洁的脸颊,眼底盛满浓得化不开的疼惜,气息微弱绵长,说话都要时时停顿喘息:“又劳你特意耗费心神跑一趟,近来府里看管这片废院的护卫查得越来越严格,你总偷偷避开旁人前来,若是不慎被家主撞见知晓,少不了要狠狠训斥你一番。”
“爹爹从来不会苛责我半分,再说我一心想来见你,府里任何旁人,都没有资格阻拦我。”颜卓伸手牢牢拉过她冰凉刺骨的手,用自己掌心源源不断的暖意细细包裹住她枯瘦的指尖,转身解开布袋绳结,将白玉药瓶与一碟碟精致糕点一一整齐摆放在木桌上,细细叮嘱,“这盒蜜炼川贝丸,早晚空腹各服用一粒,能够压住你每夜咳到无法安睡的病根;这些桂花酥甜度温和清淡,不会刺激你的咽喉,是我今早特意去膳房取的新鲜点心。”
苏绾抬眼静静望着少年清俊柔和的眉眼,眼底不受控制漫开一层薄薄水雾,她轻轻长长叹了一口气,胸腔又泛起一阵细碎咳嗽,缓过气息才轻声开口:“一晃这么多年岁月匆匆而过,当年我初次见你的时候,你才堪堪长到我的腰那么高,孤零零蹲在这废院门口偷偷抹眼泪,哭着说偌大颜府没有一个人愿意陪你说话。如今你都长这么挺拔好看,独当一面,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委屈落泪的小娃娃。我被困在这方寸狭小的屋子,常年不见天光、与世隔绝,每日唯一的盼头,便是等你抽空前来,同我讲讲山门之外、世间各处的新鲜光景。”
颜卓心底轻轻泛起一阵酸涩苦楚。他童年时期所有无处安放的委屈、少年心底藏得严实的孤单落寞,全部毫无保留倾倒在了这间破败冷清的小屋之中。外界所有人只知晓他是颜家备受万千宠爱的小少爷,天赋绝佳、锦衣玉食、衣食无忧,却没有任何人看透,他自小缺失母爱,心底长年空缺一块柔软之地,唯有苏绾,愿意包容他所有闲散任性,像亲生母亲一般宽慰、接纳他所有负面情绪。
“躺平宗近来日子还算安稳平静,我收了一名心性温顺听话的龙族弟子,平日里还有两位友人相伴同住,山中修行生活不算无趣。”颜卓拉过矮木凳坐在床边,絮絮不休同她说起宗门日常琐事,顺带提起昨夜从颜安家口中听闻的魔族秘闻,只是刻意隐去魔族最小幼子刚好十五岁、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关键细节,只淡淡带过异族相恋、最终被族规强行拆散的大致故事,“昨夜听闻一桩魔域旧事,魔主之女和人族男子相恋,生下三个孩儿,最后却被魔主硬生生拆分一家人,想来这世间无数爱恨痴缠,终究大多难以抵挡冰冷刻板的族规束缚。”
苏绾静静靠在枕上听他娓娓道来,单薄脊背无力倚着冰冷墙壁,听完轻轻缓慢摇头,胸腔又涌上一阵压抑咳嗽,缓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规矩终究是死的条文,可人心是鲜活温热的。当年我一时莽撞冲动伤了颜家子弟,落得如今被困废院的下场,我不怨恨任何旁人,只悔恨自己当年行事太过鲁莽不计后果。可我从来不曾后悔,当年陪你熬过那些孤单难熬的年少时日。你自小没有娘亲在身旁照料,府中男子皆是粗线条,哪里能读懂少年心底细腻柔软的心思。”
她再次抬起枯瘦的手,轻轻顺着颜卓垂落在肩头的紫色长发,语气温柔得如同春日和煦微风:“在外修行不必事事逞强,若是在外受了委屈,或是心底烦闷无处排解,只管回到这里同我倾诉。这间破旧冷清的院子再荒芜,永远会有一个满心惦记你的人在这里等你。旁人眼中只看得见风光无限的颜家小少爷,只有我,清清楚楚知晓你心底藏着旁人永远看不懂、无法填补的孤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