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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未来篇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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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摊间的闲谈尽数落幕,四人再无多余停留,一同起身朝着颜府的方向缓步走去。长街两侧商铺鳞次栉比,布庄、药铺、酒肆错落排布,往来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谈笑声交织成热闹市井长卷。道旁老树枝繁叶茂,暖融融的日光穿透层层叠叠的绿叶,在青石板路上筛落满地晃动的斑驳碎影。

沈云辞走在队伍外侧,一身素白长衫衬得满头霜雪愈发醒目,微风拂过,如雪长发丝丝轻扬。他大半心神早已不受控制地悬在那封尘封十五年的书信之上,垂在身侧的指尖反复无意识轻轻摩挲,心底翻涌着一重又一重复杂滋味,一边是期盼了十五年、快要灼烧神魂的渴念,一边是深埋多年、不敢轻易触碰的酸涩忐忑,两种情绪缠绕拉扯,搅得他心绪久久无法安定。

颜淡走在众人中间,一边时不时侧头叮嘱身侧的颜温雅,细细告诫她往后在外与人起争执万万不可冲动莽撞,凡事多几分隐忍退让,不必事事与人争高下;一边又频频转头同沈云辞絮絮说起颜卓年少时不为人知的细碎旧事。聊起阴剑异动尚未显露苗头的那些年,颜卓曾无数次同他闲谈,说待世间风波平息,便要收拾行囊游历四海山河,去看江南烟雨、塞北长风,踏遍大江南北所有壮阔景致,言语落处,满是物是人非的绵长怅然。

颜温雅听得满心好奇,一双酷似颜卓的紫眸睁得圆圆的,时不时打断二人的谈话,追问叔叔年少时贪玩、读书、吹紫玉笛的各类趣事,一路行进虽算不上喧闹热烈,却也温和平稳,冲淡了几分久别重逢的沉重。

一行人刚转过十字街口,迎面一道挺拔身影陡然闯入视线。男子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衫,褪去了年少时肆意张扬的爽朗锐气,眉眼间覆着一层漂泊十五载风霜打磨出的沧桑疲惫,脊背虽依旧挺直,周身却萦绕着孤身远行的落寞,正是当年取走颜卓专属遗信、独自远走他乡十五年的苏沙龙。

这些年来,他将那封薄薄信笺贴身藏于怀中,走遍山川湖海,踏过荒城古寨,从未有一日离身。无数个独对孤灯的深夜,他一遍遍展信细读,心底那份年少情愫与遗憾始终未能消散。此番难得动身归乡,原本打算第一时间奔赴颜府祠堂祭拜颜卓,谁料刚踏入城镇主街,便迎面撞见颜淡父女,还有那头一眼便能认出、霜发覆肩的沈云辞。

苏沙龙脚步猛地顿在路中央,整个人僵住片刻,眼中涌上错愕,随即快步上前,声音裹挟着漂泊半生、骤然重逢故人的复杂心绪,几分茫然,几分唏嘘:“二哥?温雅?还有……沈云辞?”

整整十五年未曾相见,当年纠葛在同一份心意里的三人再度狭路相逢,周遭喧闹街市仿佛瞬间安静下来,气氛骤然变得微妙凝滞。当年他与沈云辞二人,都曾直白向颜卓吐露爱慕心意,又一同被心绪纷乱的少年刻意回避疏远;待到颜卓献祭消散,两人各怀一腔执念,从此天南地北离散,断了所有音讯。此刻猝然碰面,四目相对间,一时竟无人知晓该如何开口,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尽数化作无言沉默。

颜淡率先出声打破这份难堪的僵持,面上持着温和得体的笑意,微微颔首:“沙龙,一别多年,你总算肯回来了。”

颜温雅眨了眨眼,细细打量着眼前风尘仆仆的青衫男子。往日在家中,父亲时常提起这位当年与叔叔交情深厚的苏公子,少女依着礼数,规规矩矩朝他躬身行了一礼。

沈云辞抬眼淡淡望向苏沙龙,心底翻涌着一团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藏着当年因颜卓而起的淡淡隔阂旧怨,也裹挟着时隔十五年物是人非的无尽唏嘘,只是唇瓣轻抿,安静伫立原地,没有率先开口搭话。

苏沙龙一路长途赶路,心中积压了十五年无处诉说的心事,此刻又见所有故人齐聚眼前,情绪一时翻涌难控,全然没把控住分寸。他下意识抬手抚上胸口,隔着粗布衣衫,触到怀中日夜贴身存放的信笺,满腔感慨冲昏思绪,未加思索便脱口而出。

“说起来,当年阿卓留给我的那封信,我揣了整整十五年,走到哪里带到哪里,纸上每一句字句,我到如今都能一字不差完整背下来。”

话音刚落,身侧的颜淡心头微惊,连忙轻唤一声想要出言阻拦,奈何话音慢了半拍,已然来不及。苏沙龙满心沉浸在自己的感慨之中,丝毫没有察觉身旁沈云辞身形骤然绷紧、肩背微微发僵的模样,自顾自滔滔不绝往下诉说,半点不加遮掩,将信中所有私密字句尽数吐露在众人面前。

“阿卓在信里写道,当年金龙商会我一时情急,脱口而出称他是我妻子,闹出一场满堂哄笑的荒唐闹剧,事后他静下心细细回想,从来没有真正恼过我。他清楚我彼时一心渴求淬体玄玉突破修为,才甘愿放下身段换上女装,成全我的心愿。他心底明明白白知晓我对他藏着的爱慕心思,只是当年他自身心绪纷乱如麻,找不到合适的方式回应,只能选择闭门躲避,不敢与我相见。”

“他还写,那日我一时冲动上前拥住他、贸然落下一吻之后,他心中并非全然反感抵触,只是骤然同时承受两份沉甸甸的情意,年纪尚轻的他一时难以权衡抉择,生怕仓促给出答复,到头来既耽误了我,也辜负了你沈云辞。他深知我性子热烈直白,心中藏不住半分心事,故而特意在信中细细叮嘱,劝我不必一辈子困在对他的年少悸动里,往后寻一位心意相合之人安稳相伴,不必将少年一时欢喜视作终身执念。”

苏沙龙越说越是投入,眼底泛着几分追忆的柔光,全然忽略了一旁沈云辞眼底一点点沉下去、浓得化不开的落寞,依旧絮絮叨叨,将信中所有细碎温柔的叮嘱全盘道出:“信的末尾他还落笔,倘若当年没有阴剑大乱,世间风波平息,等他独自理清心中纷乱思绪,定会寻我坐下好好长谈一番,把所有话说开。奈何世事无常,大祸突至,万般来不及,只能留下一纸书信,算作弥补当年那场荒唐闹剧带给我的难堪。”

短短一番直白倾诉,将当年颜卓独自藏在心底、从未对外人宣之于口的纠结、柔软与体恤,完完整整摊开在四人眼前,无处掩藏。

沈云辞僵立在原地,浑身仿佛瞬间被寒冬冰水从头浇透,刺骨寒凉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至心底,藏在宽大衣袖里的指尖死死攥紧,指骨用力到泛出青白,指尖微微发颤。方才他才刚刚得知,世上还有一封独属于自己的遗信静静等候,心底满是辗转难安的期盼,可转瞬之间,便听见苏沙龙毫无顾忌地道出颜卓写给他的全部真心话。

原来当年颜卓刻意回避二人,从来不是对谁全然无动于衷;他清清楚楚看穿苏沙龙满腔炽热的爱慕,甚至心底体谅包容对方所有莽撞冲动,连内心左右为难的挣扎,都一笔一画细细写进书信之中。

浓烈的酸涩、难言的嫉妒、心疼少年当年独自承压的苦楚,还有十五年求而不得的深重遗憾,万千情绪一股脑堵在心口,沉甸甸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他这才恍然明白,当年那个十七岁的紫衣少年,独自背负两份滚烫沉重的心意,无人倾诉,无人分担,进退皆是为难,最后只能将所有藏于心底的柔软,分别封进三封书信,独自奔赴献祭身死的绝境。

颜淡见沈云辞神色愈发黯淡落寞,心中暗自叹气,连忙悄悄伸手轻拉了一下苏沙龙的衣袖,压低声音低声提醒:“沙龙,少说两句吧。云辞到如今还未曾见过阿卓写给自己的那封书信,你这般直白袒露信中私密话语,实在不妥。”

苏沙龙闻言才骤然回过神,话音猛地戛然而止,他慌忙转头望向身侧霜发垂肩、眉眼覆满沉郁的沈云辞,这才后知后觉察觉自己失言,脸上瞬间涌上浓重窘迫,下意识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满是歉意:“实在抱歉,我一时感慨上头,心里憋了十五年的话没忍住,没想太多便全说了出来……”

这些年他孤身漂泊四海,常年只与怀中书信相伴,早已习惯对着信纸自言自语,今日骤然重逢一众故人,心绪激荡之下没能把控分寸,全然忘了顾及沈云辞此刻复杂难熬的心境。

沈云辞缓缓收回落在苏沙龙身上的目光,喉间干涩发紧,声音轻淡微弱:“无妨,我只是未曾想到,当年他心底藏下这么多从未说出口的思量。”

嘴上说着并不介怀,可眼底那层原本就厚重的孤寂,反倒愈发浓重,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他尚且不知属于自己的信笺里藏着何等字句,却先一步听完了颜卓留给苏沙龙所有柔软真心话,知晓少年当年对苏沙龙满是体恤与愧疚,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是隐隐羡慕,还是铺天盖地的无尽怅惘。

颜温雅安静站在一旁,静静听着方才二人的对话,少女心思细腻,虽不懂情爱纠葛,却也隐约读懂,当年叔叔夹在两位公子之间,承受了数不清的为难与煎熬。

长街上微凉清风卷过,扬起沈云辞一肩雪白长发,四人伫立十字路口,方才一路尚且平和松弛的氛围尽数消散,只剩下沉甸甸、绕不开、斩不断的过往遗憾,沉沉笼罩在所有人周身。

颜淡连忙出声缓和这份压抑凝滞的气氛,温声提议众人先行返回颜府,尽快取出那封留给沈云辞的书信,也好让他早日窥见当年颜卓藏于笔墨之间、封存十五年的满腔心意。

一行人踏着满地树影,穿过雕花朱漆大门踏入颜府庭院。院内成片紫藤花长势繁茂葳蕤,粗壮藤蔓层层缠绕廊下木柱,垂落一长串蓬松淡紫花穗,微风轻轻一吹,细碎花瓣簌簌飘落,铺满青石地面,那抹浅淡紫韵,像极了当年颜卓常年身着的衣袍色泽。入目此景,沈云辞心口又是一阵微微发紧,无数尘封记忆随之翻涌上来。

颜淡引着众人绕过前厅厅堂,走入后院僻静无人的书房。屋内陈设素雅简单,满架古籍整齐罗列,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墨香与木质沉香。他走到靠墙一方宽大檀木书柜前,抬手轻轻挪动书柜侧边雕花机关,书柜内侧暗格缓缓显露出来。暗格底部铺着一层柔软华贵的云纹锦缎,三封封存完好的素白信笺静静平放其上,分毫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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