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心抬手截下,绢帛入手冰凉,却带着一丝未散的体温——似是刚从婴儿襁褓旁取出。
两人寻一背风岩穴,燃起微火。
火光摇曳中,展开信笺。
宁风致的字迹依旧清峻,却比往日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尘心、希川:
急讯,望慎读。
三日前,阿银临盆,恰逢化形成熟期至,魂力圆满。
然武魂殿前教皇千寻疾亲率两位封号斗罗及百名精锐突袭。
唐昊力战,身负十七处重创,脊骨几断,血染山石。
阿银产后元气大溃,见夫将殁,毅然自绝心脉,以十万年修为凝魂成环,强行注入唐昊体内!
十万年魂兽死时,天地磁场暴涌,护其魂海不崩。
唐昊当场突破九十级,成就封号斗罗!
其伤势瞬愈,持昊天锤血战三昼夜——
斩封号斗罗“炎狱”于锤下,重创千寻疾、另一封号斗罗“幽冥”。
战毕,唐昊携幼子、阿银遗物遁入深山,踪迹全无。
武魂殿震怒,教皇比比东颁《讨昊诏》,斥昊天宗“藏匿邪魂师,勾结魂兽叛逆”。
宗主唐振山闻讯呕血而亡,唐啸继位,当日闭宗封山,断绝外联,昊天威名,一夕倾颓。
此事已成定局,天下噤声。
吾虽痛心,然七宝琉璃宗亦处风口,只得遣密探暗查,无力干预。
另告一私事:
内子于七日前诞下一女,名“荣荣”,取“华彩焕然,荣曜宗门”之意。
荣荣初生,啼声清越,眉目如画。
吾抱她于怀,方知为人父之重,故更痛阿银之子失恃之苦。
汝等在外,务必谨慎。
若事不可为,勿强求。
——风致手书
信末,墨迹微洇,似被水滴打湿。
有希川指尖抚过“荣荣”二字,眼前仿佛浮现那个襁褓中的女婴——粉颊含笑,不知世间已有多少母亲化作白骨。
“宁荣荣……”她喃喃,“多好的名字。望她一生平安。”
尘心收起信笺,火光映着他紧绷的下颌:“风致连女儿的样貌都写了……他是怕我们忘了——这世上,还有新生值得守护。”
风从岩缝钻入,卷起灰烬如蝶。
有希川望向洞外,雪幕如帘,隔绝人间。
“阿银死了,唐昊失踪,昊天闭宗……”她声音轻如雪落,“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是。”尘心点头,目光如铁,“唐啸封山,是保全最后血脉;唐昊遁走,是为子留一线生机。
此刻冲去,非义,乃送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风致写这封信,不是要我们报仇,而是要我们——记住,活着,等待。”
有希川闭上眼,想起柔颜化光那夜,也是这般无力。
《道德经》云:“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
可人心之痛,却可绵延一生。
“我原以为,修道者当超然。”她苦笑,“可今日方知——道不在高天,而在泥泞中扶起一个哭泣的婴儿。”
尘心忽然起身,走到她面前,单膝蹲下,平视她双眼。
“你不必超然。”他声音低沉却坚定,“柔颜选你,不是因你无情,而是因你有情而不滥情,有爱而不失道。
阿银之死,是武魂殿之罪,非你之过。
宁荣荣之生,是希望之始,非你之责。”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我们继续走吧。
柔颜想看的雪,还没看完。”
有希川望着他,眼中泪光闪烁,终于将手放入他掌心。
那手粗糙、冰冷,却稳如山岳。
三日后,永冻湖。
湖面如镜,倒映极光如瀑。湖心温泉氤氲,白雾升腾,与天光交融,恍若仙境。
有希川坐在湖边青石上,褪去鞋袜,将双脚浸入温泉水中。寒热交激,经脉微颤。
第九魂环缓缓流转,柔颜的虚影蹦跳而出,蹲在湖边,伸出小爪子轻点水面,涟漪荡开,映出她模糊的笑脸。
“你在笑什么?”有希川轻问。
虚影转头,对她“说”:“姐姐,你看——水中有天,天中有水。生死,不过倒影。”
有希川怔住。
尘心站在不远处,手中捧着一碗新煮的姜汤。他未打扰,只静静看着她与魂环对话——那是他无法介入的私语,却是她疗愈的必经之路。
夜深,极光渐隐,星辰低垂。
两人并肩坐在湖畔,篝火微燃。
“你说……唐昊的孩子,会恨这世界吗?”有希川忽然问。
“会。”尘心答,“但也会爱。
就像你,失去柔颜,却仍愿赴极北看雪。”
有希川靠在他肩上,轻声诵道:
“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
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
尘心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你已复归。”
远处,一只雪狐悄然掠过冰面,留下一串细小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
归程漫漫,雪融又雪落。
他们自极北启程,穿冰原、越荒岭、渡大江,一路南归。
春去夏至,秋叶未黄,半年归途,终抵故园。
七宝琉璃宗的白玉山门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梨花纷飞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