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缠绕在星斗大森林最后一道古木枝桠上。
露珠自叶尖坠落,在青苔上碎成八瓣,无声无息。
林鸟初鸣,却不敢飞越那道无形的界线——再往前,便是人类的疆域。
有希川踏出林界,黑衣未染尘,唯有肩头多了一团雪白。
柔颜缩在她颈窝,鼻尖微动,耳朵如蝶翼般轻轻颤着,捕捉风中陌生的气息——
炊烟的焦香、铁匠铺的火星味、远处孩童追逐时扬起的尘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姐姐,”她小声问,爪子揪住有希川的衣领,“外面的人……都像石家人那样凶吗?”
有希川脚步未停,只淡淡道:“人如草木,有兰亦有荆。善者自善,恶者自恶。我们不避世,亦不惧恶。”
柔颜似懂非懂,却安心地把脑袋埋进她颈侧。那里的气息清冷如松雪,却又奇异地让人想靠近。
午时,青石镇。
日头正烈,晒得青石板路泛白,缝隙里钻出几株倔强的狗尾草,在热浪中微微打蔫。
酒旗在风里懒懒招展,写着“陈记老酒”的布幡边角已磨出毛边。
馄饨摊的蒸笼冒着白气,糖人摊前围着几个流口水的孩童,铜钱在摊主手里叮当作响。
马蹄声由远及近,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
“让开!石家办事!”
朱漆马车碾过街心,车轮溅起泥水,泼了路边卖鸡蛋的老农一身。
老农踉跄后退,竹筐倾翻,二十枚鸡蛋碎了一地,蛋黄混着泥浆,黏腻不堪。
他枯瘦的手指颤抖着去捧那些碎壳,指缝里渗着泥,声音哽咽:“我……我攒了三个月……就为给孙儿买药……”
围观者窃窃私语,却无人上前。
在这北境边陲,石家便是土皇帝,连城主都要礼让三分。
柔颜耳朵竖得笔直,紫眸里浮起一层水光:“姐姐,他好可怜……”
有希川终于停下脚步。
她轻轻将柔颜放在路边馄饨摊的木凳上,指尖拂过她耳尖:“坐好,别动。”
柔颜乖乖点头,爪子紧张地抓着凳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有希川缓步上前,青布鞋踩过碎蛋与泥泞,无声无息。
她在马车前三步站定,右手轻抬。
一道无形剑气自掌心迸发!
“咔嚓!”
前轴断裂,马车轰然倾覆!
锦袍青年滚落泥地,玉冠歪斜,脸上沾满蛋液与尘土——正是石家少主石崇。
他爬起身,怒目圆睁:“哪个不长眼的——?!”
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清了那张脸——黑衣,素面,眸如寒潭。
正是那夜在引仙水榭,一剑斩断他三名死士咽喉的护道者!
“是你?!”石崇脸色由红转青,“黑衣贱婢!你竟还敢现——”
“啪!”
不是掌掴,而是她袖中拂尘尾梢轻点其颊——看似轻柔,却震得他半边脸麻木,牙关发酸。
全场死寂。
有希川收回拂尘,声音平静如诵经:“辱人者,自取其辱。欺民者,天理难容。”
她弯腰,从泥中拾起一枚未破的鸡蛋,轻轻放回老农颤抖的掌心。
“走吧。”她对柔颜道。
柔颜立刻蹦过来,跳上她肩头,回头看了眼瘫在地上的石崇,小声问:“姐姐,他真的只剩七天了吗?”
有希川望向北方群山,眸光如刃:“不是他剩七天——是石家,气数已尽。”
三日后,昊天宗山门。
千阶石梯盘山而上,两侧古松如卫,松针落于石阶,积成墨绿绒毯。
山风穿林,发出低沉呜咽,似在诉说近日宗门之辱。
远处瀑布轰鸣,水雾升腾,在晨光中凝成一道淡淡虹影。
唐昊、唐啸立于山门之下,甲胄未卸,眼底血丝密布,肩甲上新添数道刀痕。“希川姑娘!”
有希川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他们臂甲上的新痕:“准备好了?”
“石家放出话,”唐啸咬牙,指节捏得发白,“若拒婚,便向武魂殿举报我宗私藏‘邪道魂师’——指您。他们要借势压垮我们!”
“武魂殿不会管。”有希川道,“但石家,必须伏法。”
这时,柔颜从她衣襟里探出头,好奇打量二人。
她忽然跳下,蹦到唐昊脚边,仰头问:“你身上有锤子的味道,很重,但……不坏。”
唐昊一愣,随即苦笑:“小家伙,你倒是看得透。”
当晚,疗伤殿。
烛火摇曳,药香氤氲。
唐月华扑进有希川怀里,小脸埋在她肩窝,肩膀微微抽动。
“姐姐……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有希川任她抱着,右手轻抚其背,左手结印,一缕温和魂力缓缓注入她识海,抚平近日积压的恐惧。
“我在。”她只说了两个字。
唐月华仰起脸,泪眼朦胧中看见她肩上的柔颜:“这是……?”
柔颜歪头,前爪合十,学着人类作揖:“你好呀,小月华!我是柔颜,一只……普通的兔子!”
唐月华破涕为笑:“你会说话?!”
“嘘——”柔颜压低声音,耳朵警惕地抖了抖,“现在只是普通兔子哦,不能被发现啦!”
有希川看着她们相视而笑,指尖微顿。
——这便是红尘。
不是刀山火海,而是有人为你流泪,也有人为你笑。
但她很快敛神。
心中默念:守静持戒,不可因温情而失道心。
第七日,昊天宗演武场。
晨光初照,彩幡猎猎。
宾客列席,却无一人言语。空气沉得能压断松枝。
石阶两侧插着火把,昨夜未熄,余烬在风中明灭,如垂死之眼。
石家少主石崇率三十名家丁,抬八抬大轿,携金丝婚书,趾高气扬而来。
他今日特意换了新袍,玉带束腰,面上脂粉遮不住眼底青黑——那三日因果镜反噬,已令他夜夜梦魇。
“吉时已到,请唐小姐出阁!”司仪高唱,声音在山谷间回荡,空洞如鬼语。
唐振山端坐主位,手按扶手,指节发白。他知此乃生死局——拒则战,应则辱。
石崇展开婚书,金线刺目:“此乃先祖血契,白纸黑字!唐月华,还不接书?”
全场目光聚焦后堂。
忽然,一道清越剑鸣撕裂寂静!
“铮——!”
天丛云剑虚影贯入石板,婚书被钉于剑下,却未撕裂——只在其上浮现出一行朱砂古篆,字字如烙:
“强约非信,胁婚为盗。”
有希川立于剑旁,四圈魂环缓缓流转。
第四魂环青白如月,隐隐有鹿影奔腾,无杀气,唯清光。
“石崇。”她声音不高,却压过全场喧哗,“你可知何为天理?”
石崇强作镇定:“装神弄鬼!你不过一介护院,也敢——”
“你勾结驯兽堂,伏杀宗门弟子,致三人重伤,一人魂基崩毁——此为害命之罪;
你散布谣言,污唐月华清誉,逼其就范——此为毁心之罪;
你以婚约为刃,行掠夺之实,欺天瞒地——此为背道之罪。”
她右手轻抬,天丛云剑归手,剑尖垂地,未指人喉——这是她师门所传的剑礼:剑不出鞘则不杀,剑尖垂地则示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