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蜿蜒,晨露沾衣。
起初,唐月华还能自己走。
但不过五里,她脚步便开始虚浮,脸色苍白如纸。
“累了?”有希川停下。
唐月华摇头,却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有希川不再多言,蹲下身:“上来。”
“我……我能走……”唐月华嗫嚅。
“三十里山路,你走不到一半。”有希川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上来。”
唐月华犹豫片刻,终于伏上她背。
有希川起身,身形未晃——修道之人,筋骨如铁。
她将拂尘斜插背后,一手托稳唐月华,一手拨开拦路荆棘。
“重吗?”唐月华小声问。
“你比一片雪还轻。”有希川淡淡道。
唐月华怔了怔,忽然笑了:“那……我是不是很没用?”
“有用的人,不是力气大,而是心不冷。”有希川望向前方松林,“你舍情换莲,心比谁都热。”
唐月华不再说话,只是将脸轻轻贴在她肩上,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巢的鸟。
日头渐高,山风送暖。
行至半途,忽闻犬吠。
山坳处,一座小村隐现,炊烟袅袅,油锅滋滋作响。
有希川脚步微顿:“饿了?”
唐月华摇头,肚子却诚实地叫了一声。
有希川轻叹,将她放下:“等我。”
片刻后,她归来,手中多了一个油纸包。
“给你的。”她将纸包递过去。
唐月华打开,里面是两个刚出炉的芝麻炊饼,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你吃。”她递回一个。
有希川摇头:“我已辟谷,可不食五谷。”
“可你背着我走了十里。”唐月华固执地举着饼,“吃一口,好不好?”
有希川看着她眼中恳切,终于接过,咬了一小口。
饼皮酥脆,内里软糯,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好吃吗?”唐月华问。
“……嗯。”有希川轻声答。
两人坐在溪边青石上,分食一个炊饼,看流水潺潺,白鹭掠过水面。
唐月华吃得嘴角沾了芝麻,有希川伸手替她拂去。
少女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姐姐,你其实……很温柔。”
有希川未答,只将最后一口饼喂给她。
午后,天色骤变。
乌云压顶,雷声隐隐。
山路泥泞,湿滑难行。
有希川解下外袍,披在唐月华肩上:“别淋湿。”
“那你呢?”唐月华拉住她衣袖。
“我不怕雨。”有希川淡淡道,却仍放慢脚步,以魂力在周身凝成一层薄薄气罩,将两人护在其中。
雨点打在气罩上,如珠玉滚落。
唐月华望着她侧脸,忽然问:“姐姐,你有家人吗?”
有希川脚步微顿。
“没有。”她声音很轻,“我不记得了。”
“那……我做你家人,好不好?”唐月华仰起脸,眼中全是认真,“虽然我不记得他们了,但我记得你。所以……我可以是你妹妹吗?”
有希川心头一颤,竟无法回答。
她只是轻轻点头,将外袍又裹紧了些。
0225在识海中:
「检测到宿主连续三日以魂技温养他人,触发隐藏机制:『共感』」
「此后,唐月华所受心魔伤害,宿主将同步承受30%。」
「警告:此乃上清有情道第一劫——痛其所痛。」
申时末,雨停。
夕阳穿云,金光洒满山脊。
前方官道尽头,一面青旗在风中轻扬——
落雁驿到了。
落雁驿坐落于蜀道要冲,青瓦白墙,檐角挂铁马,风过时叮当轻响,如低语。
驿前古槐参天,枝叶遮月,投下斑驳暗影。
午后阳光尚暖,入夜却寒气骤起,细雨悄然而至,打在瓦片上,沙沙如蚕食桑。
驿站外,两道少年身影早已等候多时。
唐昊来回踱步,焦躁不安;唐啸倚着马桩,目光频频望向来路。
当看见那抹黑衣与少女并肩走来时,两人齐齐迎上。
“月华!”唐啸快步上前,却在距她三步处停下,不敢贸然触碰。
唐昊张了张嘴,最终只低声唤:“……回来了?”
唐月华望着他们,眼神依旧陌生,却不再恐惧。
她回头看向有希川,小声问:“姐姐,他们……真的是我哥哥吗?”
有希川点头:“是。他们等了你一夜。”
唐月华犹豫片刻,终于向前一步,轻声说:“我……叫唐月华,对吗?”
唐啸眼眶一红,重重点头:“对!你是唐月华,昊天宗的小公主,我们的妹妹。”
唐昊喉头滚动,想说什么,却只笨拙地从怀中掏出一个木雕——
一只歪歪扭扭的雀鸟,翅膀缺了一角。
“你七岁时刻的。”他声音沙哑,“你说……雀虽小,也有飞天志。”
唐月华怔怔望着那木雀,眼中忽然泛起泪光。
某种遥远的记忆,似在心底轻轻叩门。
有希川静静站在一旁,未言未动。
唐啸转向她,深深一揖:“希川姑娘大恩,昊天宗铭记于心。不知可否入驿一叙?家兄已备薄茶。”
有希川望向唐月华。
少女立刻拉住她的衣袖,眼中全是不舍:“姐姐……别走。”
有希川心头微软,对唐啸道:“可。”
四人步入落雁驿。
有希川与唐月华被安排在东厢一间客房。
屋内陈设简朴:一床、一桌、一铜镜,窗下摆着半枯的兰草,案头油灯如豆,火苗微微摇曳。
墙角木架上搭着干净布巾,铜盆里盛着温水——是唐啸特意吩咐小二备下的。
唐月华坐在床沿,双手捧着一碗热姜汤,小口啜饮。
她喝得极慢,像是在数每一滴汤水的温度。
“姐姐,你不喝吗?”她将碗递过去,眼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有希川摇头:“辟谷之人,不需此物。”
“可你昨夜没睡。”唐月华固执地举着碗,“我看见你一直坐着……眼睛都没闭。”
有希川微怔,随即轻叹:“修道之人,不惧乏。”
“可你会疼啊。”唐月华忽然说,声音很轻,“那天在水榭,你手臂流血,还问我‘伤着没’。你明明疼得发抖……”
她眼眶微红,“所以,别骗我了。你也会累,也会疼,对不对?”
有希川沉默片刻,终于接过碗,浅抿一口。
姜味辛辣,却暖透肺腑。她忽然想起,自己已有七年未曾感受“暖”字。
“好了,快睡吧。”她将空碗放回桌上,替唐月华掖了掖被角。
少女却抓住她的袖子,声音很轻:“你能……陪我一会儿吗?就一会儿。”
“好。”有希川在床边矮凳坐下,剑影横膝,闭目调息,却始终留一缕魂力护其周身。
夜渐深,雨声渐密。
三更时分,唐月华忽然浑身发抖,冷汗涔涔,呼吸急促如溺水。
“不要……别过来!”她猛地坐起,双眼紧闭,双手死死抓着胸口,“血……好多血!哥——!”
有希川瞬间睁眼,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月华!醒醒!是梦!”
唐月华却仍在挣扎,指甲掐进自己手臂,留下道道红痕,口中喃喃:“纸灯……金莲……他们都在哭……姐姐,救我……”
——那是引仙水榭最后的画面:亡魂俯首,纸灯浮水,金莲微光。
识海深处,黑气如藤蔓缠绕,带着千年怨念的嘶鸣!
“我在。”有希川紧紧抱住她,声音沉稳如山,“睁开眼,看我。”
唐月华颤抖着睁开眼,瞳孔涣散:“我……我是谁?我记不得了……”
“你是唐月华。”有希川一字一句,“昊天宗的小公主,唐昊与唐啸的妹妹。你十四岁,喜欢刻木雀,怕黑,怕血,但从不怕为在乎的人往前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