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帧:一月·寒
阁楼没有窗。
只有屋顶与墙壁夹角处,一扇巴掌大小,蒙着厚厚蛛网和灰尘的气窗。天光从这里渗进来,浑浊,永远带着铅灰色的光。凌晨五点半,这光还未来得及渗透进来,魏流夏已经在寒冷中醒了过来。
他被冻醒了。
寒气像无数根细密的针,穿透单薄的棉被,钉进骨头缝里。他蜷缩在嘎吱作响的行军床上,呼出的气息在脸前凝成一小团白雾,随即被更冷的空气吞没。他躺了一会儿,听着表叔震天的鼾声从楼下传来,混杂着表婶早起做饭时锅铲碰撞的刺耳声响。
他缓缓坐起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冰窖般的寂静。手指触到床沿,木头的冰冷让他指尖一麻。借着气窗那点微光,他摸索着穿上毛衣,外套:洗得发白,起满毛球的旧衣服。袜子是破的,大脚趾处磨出一个洞,他没在意,将冰冷的脚塞进同样冰冷、鞋底磨得快透明的帆布鞋里。
下楼时,他刻意放轻脚步,但老旧的木楼梯依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表婶在厨房门口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将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和半个冷硬的馒头重重放在油腻的饭桌上。他坐下,安静地吃完。米汤几乎没有温度,馒头刮着喉咙下去。
放下碗,表叔趿拉着拖鞋出来了,带着隔夜的酒气和眼屎。“今天去把仓库东头那堆废铁理了,”他打着哈欠,“能卖的都挑出来,别磨蹭。”
魏流夏“嗯”了一声,起身,拿起靠在墙角的帆布背包,是辛月见当年从垃圾桶里捞出来洗过的那只,如今更破旧了,肩带用粗线反复缝补过。包里没什么东西,一个掉了漆的旧铁皮饭盒,一本从废品站捡来的《百年孤独》,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还有一小卷用橡皮筋扎着的零钱。
他走出门。凌晨的空气像冰水,泼在脸上,瞬间带走皮肤最后一点温度。平星镇还在沉睡,街道空荡,路灯发出昏黄惨淡的光。他沿着老街往西走,去镇郊那个私人小仓库。
表叔家早年做点小生意,后来败了,只剩下一仓库乱七八糟的存货和废品,让他打理,算是抵了那点可怜的“收留”之情。
仓库比阁楼更冷,更大,像只冰冷的铁肺。灰尘在偶尔从门缝钻进来的光柱里狂舞。他找到那堆废铁,开始分拣。生锈的齿轮,扭曲的铁条,看不出原貌的机器零件。金属冰冷刺骨,很快就把手指冻得麻木僵硬。他呵口气,搓搓手,继续。
分拣是机械的,但脑子是活的。他一边辨认着金属的类别,一边在心里计算。昨天卖废品的收入,加上之前打零工攒下的,总数在他心里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距离他偷偷打听过的那间最小最破的临街老屋的一年租金,还差五个月。这还不算任何装修,甚至只是简单刷白的钱。
书店。这个念头像黑暗里一簇微弱但顽固的火苗,总是在他最冷最累的时候亮起来。他想象不出书店具体的样子,但知道那里该是亮的,暖的,有高高的书架,空气里是好闻的纸张和木头味道。人们可以安静地走进来,不用说话,只是找一本书,在一个角落坐下,待一下午。没人会赶他们走,也没人会问他们为什么来。
也许,还可以有个小小的角落,放几把舒服的旧椅子。阳光好的下午,光会透过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在书页上移动。
如果......如果她哪天回来,路过,或许会进来看看。就算不买书,避个雨也好。
“她”,让他的心脏像被那冰冷的铁条轻轻刺了一下,细微的酸麻迅速蔓延开。他停下动作,在冰冷的灰尘里直起身,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仓库门外惨淡的天光。
七年了。她应该早就忘了这个破地方,忘了这里的人。她会在明亮的城市里,上大学,有体面的工作,认识新的朋友,过着他完全无法想象的生活。
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温度的自嘲笑容。弯腰,继续干活。手指被生锈的铁皮划开一道小口,血珠渗出来,在冰冷的空气里很快凝固成暗红色的一点。他没理会。
中午,他坐在仓库门口的石阶上,打开铁皮饭盒。里面是早上那个冷馒头剩下的另一半,还有几根寡淡的咸菜。
他慢慢地嚼着,目光落在街对面。那里新开了一家连锁文具店,窗明几净,货架整齐,穿着统一制服的女店员正在擦拭玻璃。店里亮着暖洋洋的日光灯,几个穿着崭新校服的学生在里面挑选笔记本和笔,笑声隐约传来。
魏流夏静静地看着。那个世界是鲜亮的,温暖的,充满秩序的,与他所在的这个冰冷,破败,混乱的仓库,仿佛隔着看不见的厚重玻璃。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下头,将最后一点咸菜就着冰冷的馒头咽下去。然后,他拧开随身携带的旧军用水壶,喝了一小口冰冷的水。
下午继续分拣。天光渐渐黯淡,仓库里的阴影越来越浓。当最后一块还算值钱的废铜被挑出来,放进单独的麻袋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他直起几乎僵硬的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灰尘在昏暗中扬起,又被吸入肺里。
锁上仓库门,他将分拣好的几袋金属拖到角落放好,明天表叔会来拉走卖掉。背上那个空了的帆布包,他走进沉沉夜色。
回去的路上,路灯亮了起来。他经过镇东那个十字路口,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看着车灯划破黑暗,行色匆匆的路人裹紧衣服走过。
风更冷了,像刀子一样刮着脸。他将手插进薄薄的外套口袋,摸到了那卷零钱。很薄的一卷。他捏了捏,仿佛能透过纸币感觉到那个遥不可及的“书店”的重量。
然后,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家灯火通明的文具店。暖光透出来,在冰冷的人行道上投下一小片温柔的光晕。
他转过身,朝着表叔家阁楼的方向,慢慢地走了回去。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孤单,融进无边的夜色里。
口袋里,那卷零钱,和他的手指一样冰凉。
二十四岁的冬天,还很长。而关于“光”和“暖”的梦想,像一颗被埋在冻土最深处的种子,沉默地,等待着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春天。
第二帧:三月·询
春天是跛着脚溜进平星镇的。先是一两场敷衍了事的雨,洗不掉石板路上经年的污渍,只让空气更加湿冷粘腻。不知哪天,墙根背阴处的残雪彻底消失了,露出底下松软的泥土。风依旧硬,但偶尔在午后,能感觉到一丝被阳光烘烤过的暖意,像病人额头上将退未退的低热。
魏流夏身上的棉袄还没脱。衣服太旧,不保暖,脱了更冷。他刚从镇郊的砖窑干完三天短工回来,肩膀上还蹭着洗不掉的砖红色粉尘,手指关节因为长时间搬砖而粗大皴裂。工钱结了,薄薄一叠,带着窑厂老板汗水和烟草味的体温。他没立刻回表叔家,揣着钱,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平星中学门口。学校还没放学,铁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体育课的口哨声和学生跑跳的喧哗。他隔着生锈的铁栏杆,望着熟悉的操场、教学楼。这里曾经是他的囚笼,也是他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如今看着,竟也觉得有些遥远了。
看门人赵爷爷的小屋就在大门旁边。窗户开着,里面飘出劣质茶叶熬煮后的苦涩气味。魏流夏在门口踌躇了片刻,抬手,轻轻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谁啊?”赵爷爷沙哑的声音传来,接着,一张布满皱纹,戴着老花镜的脸从门后探出来。看到是魏流夏,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混杂着惊讶和些微局促的笑容,“哟,流夏?咋有空过来?快进来,外头冷。”
小屋逼仄,堆满杂物,但生着一个烧得正旺的小煤炉,比外面暖和得多。魏流夏走进去,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怕身上的砖灰弄脏了地方。
“赵爷爷。”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坐,坐啊。”赵爷爷指指炉子边一张瘸腿的凳子,自己也在对面的破藤椅上坐下,拿起炉子上滋滋作响的搪瓷缸,吹了吹热气,“喝口热水?”
“不用了,谢谢赵爷爷。”魏流夏摇摇头,手指在裤缝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沾着的砖灰簌簌落下。他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才低声问出来:“赵爷爷,我想问问您知不知道,镇上有没有哪儿的房子,空着,能租的?旧点没事,地方小点也行,就是......租金便宜点的。”
赵爷爷正凑到缸子边喝水,闻言动作顿住了。他抬起眼,透过老花镜上方看向魏流夏,眼神复杂。有疑惑,有探究,也有一丝了然的心疼。他慢慢放下缸子,叹了口气。
“租房子?你想搬出来?”他问,声音放低了些。
魏流夏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嗯”了一声,算是默认。目光垂下去,看着自己沾满砖灰的鞋尖。
赵爷爷沉默了好一会儿。炉火噼啪作响,屋里只有这单调的声音。窗外,学校的喧哗隐隐约约。
“流夏啊,”赵爷爷又叹了口气,声音更沉了,“不是爷爷不帮你。这镇上的房子,但凡还能住人,有点样子的,租金都不便宜。这两年,外面来收旧木料,搞旅游的人多了,连那些破得快倒的老屋,都有人惦记着翻修了卖钱或者开民宿。”
他顿了顿,看着魏流夏低垂的侧脸,“你要真想找,我倒是知道几个地方。老街尾巴上,陈寡妇家后头有个堆柴火的小偏厦,漏雨漏得厉害,冬天能冻死人。镇西头老油坊旁边,有个以前看机器的棚子,就四面墙,没窗没门......这些,你表叔能同意你搬?”
魏流夏听着,手指在裤缝上摩挲得更用力了些。
赵爷爷说的每一个地方,听起来都比表叔家的阁楼更糟。
他想起自己怀里那叠带着体温的工钱,和之前所有零零碎碎的积蓄加起来的总数。在赵爷爷提到的这些“房子”面前,那个数字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我......就是想问问。”他终于抬起眼,看向赵爷爷,“想先......心里有个数。”
赵爷爷看着他,那眼神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了。他知道这孩子过的是什么日子,知道他那个表叔家是什么德性。搬出来,或许是条活路。可这条活路,对眼前这个一无所有的年轻人来说,也太难了。
“还有个地方,”赵爷爷像是下了决心,声音压得更低,“镇东头,老澡堂子后面,有间小屋子。以前是看澡堂老头住的,老头死了好几年了,一直空着。产权有点扯皮,街道上管着,偶尔堆点破烂。那屋子倒是还算结实,有门有窗,就是又小又潮,挨着澡堂锅炉房的后墙,夏天怕是热得够呛。租金......估计也得跟街道上磨,便宜不了太多,但比正经租房肯定强点。”
镇东头,老澡堂子后面。
魏流夏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地址。
很小,很潮,夏天热,产权不清,租金要“磨”。但有门有窗,还算结实。
他心里那簇关于“书店”的微弱火苗,似乎被这股带着现实冰碴的风吹得猛烈摇晃了一下,却没有熄灭。反而,因为有了一个真实存在的“地点”,而变得具体了一点点。哪怕那个地点听起来如此不堪。
“谢谢赵爷爷。”他低声说,语气真诚。
“唉......”赵爷爷又是一声长叹,拿起炉钩子拨了拨炉膛里的煤块,火星子窜起来,映亮了他满是皱纹的脸,“流夏,听爷爷一句,别着急。你还年轻,日子长着呢。有些事,急不来。先把眼前的日子过踏实了,身子骨要紧。租房子的事,你再想想,也再攒攒。”
“攒攒”。
他当然知道要“攒”。可他每天睁开眼睛,就是为了“过眼前的日子”,而这“眼前的日子”本身,就在一刻不停地消耗着他,磨损着他,让他离那个需要“攒”才能抵达的梦想,似乎越来越远。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点了点头。
气氛有些沉闷。魏流夏觉得该走了。他动了动站得有些发麻的脚,准备告辞。
“对了,”赵爷爷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站起身,走到墙角一个破柜子前,拉开抽屉,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走过来递给魏流夏,“前阵子收拾学校仓库,清出来些没人要的旧本子,还有半瓶墨水,几只秃头毛笔。我看你以前爱写写画画,拿去用吧,别嫌弃。”
魏流夏愣了一下,看着赵爷爷手里那个简陋的纸包,没立刻接。旧本子,秃头毛笔......这些东西对赵爷爷来说大概真是垃圾,但对他......
“拿着!”赵爷爷不由分说,把纸包塞进他手里,触感粗糙,带着陈年纸张和灰尘的气味。“年轻人,有空写写字,静静心,也好。”
魏流夏握住那个纸包,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喉咙有些发紧,低下头,很轻地说:“......谢谢赵爷爷。”
“行了,快回去吧,看这天,怕是还要下雨。”赵爷爷摆摆手,重新坐回藤椅里,端起那缸已经不太热的水。
魏流夏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对着赵爷爷微微弯了弯腰,转身走出了小屋。
外面的空气依旧湿冷,但怀里那个粗糙的纸包,似乎残留着一点小屋炉火的余温。他沿着学校围墙慢慢走,将纸包小心地塞进帆布背包,和那本《百年孤独》放在一起。
路过操场边的铁丝网时,他看到一个足球从场内飞出来,滚到他脚边不远处。几个踢球的男生朝他喊:“喂!帮忙踢过来!”
他走过去,轻轻将球踢了回去。动作有些生疏,但准头还行。球滚回场内,男生们欢呼一声,继续奔跑争抢。
魏流夏站在铁丝网外,看了一会儿。那些年轻的身影,鲜活的喊叫,汗水和热气仿佛能透过冰冷的铁丝网传递过来。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春天的雨,终究没有落下来。只是天色更阴沉了,像一块因为吸饱了水而沉重的灰布,低低地压着小镇的屋顶。
魏流夏缩了缩脖子,将手更深地插进单薄的口袋,加快脚步,朝着表叔家那个没有春天,只有永恒寒冷的方向走去。
背影在铅灰色的天幕下,依旧单薄,却仿佛因为怀里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可能”,而挺直了那么一丝丝。
第三帧:五月·痕
空气里开始浮动着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息。柏油马路被晒软后散发出黏糊糊的焦油味;街边餐馆后厨溢出辛辣油腻的饭菜味;修理厂方向永远飘来浓得化不开的机油味。
魏流夏蹲在“顺利修理厂”的角落,面前是一辆拆了一半的旧摩托车。他手上,胳膊上,甚至脸上都蹭满了黑乎乎的油污,额角的汗流下来,在脸颊上冲出一道道蜿蜒的灰痕。
他在这里干了快一个月零工,帮忙打下手,收拾工具,搬运零件。工钱日结,不多,但现钱,能捏在手里,让他觉得踏实。
修理厂不大,乱得像战后废墟。各种报废或待修的车辆横七竖八地停着,地上油污混合着泥水,无处下脚。
老板张大利很少亲自干活,通常就坐在他那间小办公室里,隔着模糊的玻璃窗,监视着外面的动静。他嗓门洪亮,骂起人来中气十足,对工钱却算得极精,能抠一分是一分。
带魏流夏的老师傅姓胡,是个干瘦沉默的老头,手指被机油浸得洗不干净,总是黑黢黢的。
胡师傅话少,但手艺扎实,魏流夏跟着他,倒是能学到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比如怎么辨认不同的螺丝型号,怎么用最省力的方法拆装零件,怎么从发动机的异响里判断大概的毛病。
今天下午的活,是给一辆老旧的蓝色解放牌货车做常规检修。
胡师傅叼着烟,眯着眼,围着车转了一圈,敲敲打打。魏流夏拿着工具跟在旁边。
当检查到左前轮刹车部分时,胡师傅的动作慢了下来。他蹲下身,用手电照着刹车盘和卡钳之间的缝隙,看了很久,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小魏,拿个干净点的布来。”胡师傅吐掉烟蒂,声音含糊。
魏流夏递过一块相对干净的抹布。胡师傅接过,伸进缝隙里,用力擦了几下,拿出来。布上沾着一层粘稠的油渍。
“妈的,又渗了。”胡师傅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见怪不怪的烦躁和一丝无奈。
魏流夏也凑过去看。刹车油管靠近接头的地方,有一片明显的湿润,油渍正缓慢地、一滴滴汇聚,然后滚落,滴在下方锈蚀的金属部件上,积成小小的一摊。这不是灰尘,是刹车油。
“胡师傅,这......”他指了指。
“老毛病了。”胡师傅用那脏布胡乱抹了抹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这车的刹车油管,老化了,接头那儿也松了,密封不行。跟张老板提过不止一次了,换一根管子,再加个卡箍,花不了几个钱。可他......”
胡师傅朝办公室方向努了努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魏流夏看着那摊还在缓慢扩大的油渍。
刹车油。
车的血液。
它漏了,意味着踩下刹车踏板时,压力会不足,制动会变软,变迟,甚至是失效。
“这......挺危险的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胡师傅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小子还挺明白”,但随即又变成了更深的麻木。“危险?开车的谁不知道危险?可人家老板说了,这车就镇上短途拉点货,开慢点,注意点就行。换根管子好几百,他说能省则省。”
胡师傅走到工具箱边,拿起一个破茶缸喝了一大口水,“反正我话带到了,听不听是他的事。咱们干活的,拿钱办事,修哪指哪。”
魏流夏没再说话。他蹲下来,盯着那处渗漏点。空气里机油和汽油的味道似乎更浓了,熏得他有点头晕。耳朵里,修理厂各种敲打,切割,焊接的噪音,好像突然被调低了音量,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自己胸腔里,心脏一下下沉重跳动的声音,格外清晰。
他想起自己揣在怀里的那些薄薄的钞票。想起赵爷爷说的小屋。想起梦里那个有阳光和书架的角落。
他在这里,为了每天几十块的工钱,把自己弄得满身油污。而这辆明显带着致命隐患的车,它的主人,那个坐在凉爽办公室里、算计着每一分钱的男人,正用省下的“几百块”,赌博着别人的性命。
胡师傅已经去忙别的活了。魏流夏还蹲在原地。他伸出手,碰了一下那摊油渍的边缘。
冰凉,滑腻。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在脏得看不出本色的工装裤上狠狠擦了几下。油渍没擦掉,反而抹开了一片。
他站起来,腿有些发麻。午后的阳光斜射进修理厂,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灰尘在光柱里疯狂舞动。
张大利从办公室里晃了出来,背着手,巡视着他的“产业”,经过那辆蓝色货车时,瞥都没瞥一眼刹车部位,只是对着一个正偷懒的学徒工吼了一嗓子:“磨蹭啥呢!工钱不想要了?!”
学徒工吓得一哆嗦,赶紧埋头苦干。
魏流夏移开目光,不再看那辆车,也不看张大利。他走到水龙头边,冰冷的水哗啦啦冲在手上,冲掉那些看得见的油污。但指尖那种滑腻冰凉的触感,和心里那股沉甸甸的寒意,却怎么也冲不掉。
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很快滴落在油腻的地面上,消失不见。
下午剩下的时间,他有些心不在焉。递工具时慢了半拍,收拾零件时碰倒了几个螺丝。胡师傅看了他两眼,没说什么。
下班时,张大利叼着烟,晃出来发工钱。轮到魏流夏,他抽出一张五十的,又摸出几张零碎的十块五块,数了数,递过来。“今天表现一般啊小子,下次精神点。”
魏流夏接过那叠钞票,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把钱仔细叠好,放进贴身的衬衣口袋。
离开修理厂,走在夕阳西下的街道上。晚风带着白日的余温,吹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一些修理厂里那股令人窒息的闷浊气味。但他总觉得,指尖,还有鼻腔深处,那股机油混合着刹车油的油腻气息,顽固地残留着。
他经过镇东那个十字路口。正是下班放学时分,车流人流比平时多些。几个孩子追逐打闹着跑过人行道,一辆摩托车按着刺耳的喇叭呼啸而过。一切都那么平常,充满市井的嘈杂与生机。
魏流夏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蓝色货车今天下午停过的方向。夕阳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十字路口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红色里。
他站了一会儿,直到一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才恍然回神,转身继续往前走。
口袋里的工钱,贴着皮肤,带着体温,也带着修理厂机油和汗水的复杂气味。它们离那个“书店”的梦想,似乎更近了一点点。
但那个梦想的光,此刻仿佛也被那摊油渍污染了,蒙上了一层阴影。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悄悄缠上了他的心脏。
在修理厂肮脏的角落里,那个掌控着这东西的人,对此毫不在乎。
风吹过街道,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
魏流夏加快脚步,像是要逃离身后那无形蔓延的寒意,逃离指尖残留的滑腻感,逃离心里那片无法言说的阴影。
他需要尽快回到表叔家那个阁楼,需要摸一摸背包里赵爷爷给的旧本子,需要想一想镇东头老澡堂子后面那间小屋。
他需要一点光。哪怕那光,此刻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第四帧:七月·信
热浪像一头看不见的巨兽,牢牢攫住了整个平星镇。空气凝滞不动,吸进肺里是滚烫的,带着过度曝晒后奄奄一息的气息。蝉在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声音单调而密集,像永不停歇的金属锯条,切割着人最后一点耐性。
表叔家的阁楼成了蒸笼。白铁皮屋顶被烈日烘烤了一整天,到了夜里,依旧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积蓄的热量。那扇小小的气窗形同虚设,只有一丝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热风,偶尔钻进来,带来外面同样燥热的空气。
魏流夏躺在行军床上,身下的草席被汗水浸得湿滑黏腻。他赤着上身,只穿一条洗得发白的旧短裤,皮肤在黑暗中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微光。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被昏暗笼罩的屋顶。汗水顺着鬓角,脖颈,锁骨,一路蜿蜒而下,痒酥酥的,但他懒得去擦。
睡不着。心里好像东西在烧,比这暑气更灼人。
他想她。
这个念头像一颗深埋在心底、平日里用尘土和冰块小心覆盖着的种子,在这无处可逃的酷热长夜里,突然破土而出,疯狂滋长,藤蔓般缠紧了他的心脏,带来混合着尖锐痛楚和窒息般思念的煎熬。
七年了。
两千多个日夜。时间应该足以冲刷掉少年时那点模糊懵懂的好感,足以让一个名字褪色成记忆角落里一张无关紧要的旧照片。
可他没有。
非但没有,那个身影,那些零碎的片段:她低头认真写作业时垂下的刘海,她从垃圾桶里捞出他书包时的侧脸,山坡上她接过小钢珠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光,她转学离开那天,在校门口回头那匆匆一瞥......
所有她的一切反而在年复一年孤独寂静的时光里,被反复擦拭,变得愈发清晰,愈发沉重。
他记得她名字的笔画,记得她习惯用蓝色钢笔,记得她数学很好但总嫌物理麻烦,记得她走路时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他记得那个燥热的午后,他指着路边的蓝色勿忘我,对她说“真能让人忘不掉的,得是红色的,像火,像血,烧到你忘不了才行”。那时她白了他一眼,骂他神经病。
可她现在,大概连他是谁都忘了吧。
思念混合着深入骨髓的自卑与无力感,在闷热的黑夜里汹涌澎湃。
他是个什么?一个父母双亡,寄人篱下,连高中都没读完,在修理厂打零工,看不见未来的穷小子。而她,是考出去的大学生,是城里人,是活在另一个干净明亮,充满可能性的世界里的,他永远无法触及的光。
他配想她吗?
不配。
可越是不配,那思念就越是疯长,越是带着自毁般的痛苦。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大得行军床发出一阵刺耳的呻吟。黑暗中,他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脊背成股流下。
他摸到床头的帆布背包,从里面拿出那个用旧报纸包着的纸包,是赵爷爷给的那些旧本子和毛笔。就着气窗透进来的微弱星光,摸索着打开纸包,拿出本子和笔。
没有桌子。他就把本子垫在膝盖上。拧开墨汁瓶,一股陈年的、带着霉味的酸气飘出来。他蘸了蘸墨,笔尖干涩,吸墨不多。
写什么?写给谁?她不会收到,也不该收到。这只是一场他自己与自己的对话,无处投递。
笔尖悬在纸上,颤抖着。汗水滴落在纸面,迅速洇开一小团湿痕。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灼热浑浊的空气,然后,落笔。
笔尖划过粗糙的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写这个闷热窒息的夜晚,写汗水如何黏住皮肤,写阁楼如何像棺材,写外面永不停歇的蝉鸣。
他写修理厂污浊的空气和冰冷的油渍,写张大利粗哑的吼叫和算计的眼神,写那辆蓝色货车刹车管上缓慢扩散的渗漏。
他写对那间小屋模糊的渴望,写对“亮堂”、“温暖”、“安静”这些简单词汇贪婪的想象。
他还写了她。
写七年前那个夏天山坡上的风,写小钢珠清脆的撞击声,写她偶尔转过头来时,眼睛里清澈平静的光。写她离开后,这片土地是如何一点点失去颜色,变成一片漫无边际的灰色荒漠。写每个深夜,那个名字如何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意识的边缘。写那些无人可说的疯狂而卑微的幻想。
如果她回来,如果她路过,如果她能走进他想象中那个书店,哪怕只看一眼......
笔迹越来越乱,语句支离破碎,夹杂着涂改和毫无意义的重复。墨汁时浓时淡,在纸上留下狼藉的痕迹。
写着写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汗水,滴落在纸上,将未干的墨迹晕开,变成一团团模糊的污渍。
他没有擦,任由泪水流淌,笔尖在潮湿皱起的纸面上艰难地移动,发出更滞涩的摩擦声。
不知过了多久,笔尖下的疯狂渐渐平息,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呓语。最后,他停在一个句号上,笔尖久久没有抬起,墨汁在纸上积聚成小小的一团。
他放下笔,毛笔从颤抖的指尖滑落,掉在草席上,滚了几圈,留下一道断续的墨痕。他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仰起头,闭上眼,胸膛剧烈地起伏,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过了很久,心跳才慢慢平复。夜,依旧闷热死寂。蝉鸣不知何时停了,世界陷入一片寂静。
他睁开眼,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看向膝盖上那本摊开的本子。字迹狂乱模糊,许多连他自己都辨认不清。
那些在记忆深处最不堪的脆弱与渴望,那些对自身处境的厌恶与绝望,那些对她无法言说的炙热而痛苦的爱恋,都凝固在这肮脏的纸页上,像一具被开膛破肚、暴露在炎热黑夜里的尸体,丑陋,真实,令人作呕。
不能留。这样的东西,不能留。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那潮湿皱巴的纸页,停顿了一下。
“刺啦——”
他将那一页从本子上撕了下来。
握着那页纸,他在黑暗里坐了许久。纸张在他汗湿的手中变得柔软,边缘卷曲。上面那些疯狂的字句,仿佛还带着刚才书写时的体温和脉搏。
最终,他没有撕碎它,也没有扔掉它。
他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里面装着他最微薄积蓄和一些零碎物品。打开盒盖,里面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一颗小钢珠,还有几颗从废电路板上拆下来的彩色电容。
他将那页纸,小心地折起来,放进铁盒,压在那些零钱和杂物下面。
拿起笔,在铁盒盖子的内侧,一笔一划地画下了一朵花。
线条很笨拙,花瓣的形状不标准,但能看出是一朵五瓣的花。画完后,他在花朵旁写下:
“给我心中的,烈红色的女孩。
——致辛月见”
写完,他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圆珠笔的划痕,触感微凸,轻轻合上了铁盒盖。
咔哒一声轻响,锁舌扣合。将那个闷热夜晚所有的疯狂,思念,痛苦,卑微的爱恋,和这朵想象中的红色花朵,一起锁进了这片小小的黑暗里。
他将铁盒重新塞回枕头底下,贴着温热的草席。
他躺了回去,重新闭上眼睛。
身体依旧被汗水和黏腻包裹,阁楼依旧闷热如蒸笼。
窗外的天色,逐渐透出了一点点灰白色的光。漫长而痛苦的一夜,终于快要过去了。
魏流夏侧过身,将脸埋进带着汗味和潮气的枕头。
一切归于沉寂。只有远处,不知哪家的公鸡,发出了第一声嘶哑的啼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