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了。
至少在法理和舆论上,赢了。
辛月见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苍白消瘦的脸。没有想象中的激动雀跃,没有沉冤得雪的酣畅淋漓。只有一片巨大的空虚,混合着深入骨髓的疲惫感。
她打开窗户,初春凛冽的风灌进来,吹得她一阵发抖。远处县城街道上的喧嚣隐约传来,充满生机。而她的心里,却寂静如墓。
她订了最早一班回平星镇的车票。
小镇的气氛已经完全变了。街道上依旧冷清,但那种冷清里多了许多窃窃私语和意味深长的眼神。张大利的修理厂成了人们路过时指指点点的对象,封条在风中飘动,像个耻辱的标记。本地电视台还在滚动播放着关于魏流夏的“英雄事迹”,播音员的声音慷慨激昂。
辛月见没有去墓园,而是直接去了镇派出所。
接待她的还是那个年轻的辅警,但态度恭敬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陈国栋不在,据说被调查组叫去配合工作了。
她走出派出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很好,明晃晃地照着门前的台阶,也照着不远处电线杆上崭新的、关于“学习英雄事迹”的宣传海报。魏流夏模糊从初中毕业照上抠下来的头像印在上面,下面配着醒目的大字。
曾经无人问津的牺牲,如今成了需要学习的榜样。曾经被遗忘的名字,如今被高高挂起。多么讽刺,又多么现实。
她在镇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棵老槐树下。祭坛还在,香炉里的灰早已冷透,苹果干瘪腐烂,饼干被虫蚁啃食。只有那本《草叶集》,虽然更加破旧,却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蹲下身,翻开扉页。“孙小勇”三个字,依旧歪斜,却仿佛有了不同的重量。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辛月见警觉地回头。
是孙玉芬。她比上次见时更加憔悴,眼窝深陷,脸颊瘦得脱了形,但眼睛里那种惊弓之鸟般的恐惧,淡去了许多。她牵着一个瘦弱的少年,正是孙小勇。男孩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脸色苍白,不时低声咳嗽。
孙玉芬看到辛月见,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涌出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愧疚,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拉着儿子,走到了老槐树下,那个简陋的祭坛前。
她没有看辛月见,只是对着那空荡荡的祭坛,对着那本破旧的诗集,用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身边的儿子说:“小勇,跪下。”
孙小勇顺从地跪下,瘦小的身体在料峭春风里微微发抖。
孙玉芬也缓缓跪了下来,她没有哭,只是深深地把头磕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土地上,久久没有抬起。然后,她直起身,看着前方虚无的空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魏家小哥......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完,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支撑,瘫软下去,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孙小勇被母亲的样子吓到,也跟着哭了起来,边哭边咳。
辛月见站在那里,看着这对在恐惧和愧疚中煎熬了七年,现在终于得以在阳光下说出这两个字的母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酸涩得发痛。
这声“谢谢”,迟到了七年,穿透了谎言、威胁和沉默,终于抵达了它本该去往的地方。可那个应该听到的人,却早已化作了墓碑上冰冷的刻字,和风中一缕抓不住的执念。
公义来了,以舆论为矛,以法理为盾,刺破了黑幕,擒住了凶手。
英雄被正名,事迹被颂扬,凶手被绳之以法。
看起来,一切都得到了该有的结局。
可为什么,心里空荡荡的,像破了一个大洞,初春凛冽的风毫无阻碍地穿堂而过,冷得彻骨?
辛月见抬起头,看向小镇上空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天空很干净,没有云,也没有鸟。
她赢了。
可她失去的,再也回不来了。
那个会弹玻璃珠、会说“烈红色的勿忘我”,梦想开一家书店,最终把整个夏天交付给她的少年,永远留在了二十四岁。
而她的余生,都将带着这个沉甸甸的烈红色的夏天,独自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