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晏晷早已等在那里,队伍行进,前面的引导仪仗等陆续向两边撤下,只司城凛径直朝前。之后下葬,覆土,一片恸哭。同学们还认出了司城迦染,她为父亲棺椁覆土时,哭得险些昏厥过去。
下葬之后,众人归位,梅晏晷提步,于香案前用朱笔点逝者牌位,由“王”变“主”,此笔落成,象征着将逝者的灵魂请入牌位,从此有所依归。世子将会带着这块牌位回到府中,供奉于府中祠堂。
仪式礼成,全程不见司城凛之貌。
司城家队伍陆续撤离之时,也到了下午的上课时间。问心阁的人撤得差不多了,慕丹青与朝黎在回顾葬礼细节,恍觉巫寻月已沉默许久,慕丹青转头一看,她正游离九天。
“寻月你说是不是——”朝黎也看了过来。
巫寻月如梦醒般回神,只寥寥一笑。
下午还有课,别了慕丹青,巫寻月与朝黎一同去了课室。医疗系人少,老师对他们的面孔都很熟悉,若是翘课基本是一目了然,不过要真想翘,只偶然几次的话,老师也不大管,毕竟修炼这事全凭自觉。
但这样,巫寻月都不在乎了。哪怕翘课会有什么很重的处分,她也不在乎了。
迈入教室之前,巫寻月突然疯了一样往回跑,朝黎在身后喊她,她仿佛没有听见。
——司城世子的身形,太像那个人了,太像太像了。即便看不见他的脸,即便这样庄重的仪式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小动作,但就是——太像太像了。
因为,她就是这样在那山谷花海之中,遥望了他两年。
巫寻月一路御风下山,根本没考虑过要怎么做,怎么说,根本没想过会有什么后果,她等不了了,一刻也等不了了。
从司城宗祠回神都只有一条路,势必要经由万映湖畔,过都前驿,再往神都。送葬队伍前行缓慢,巫寻月从神都学宫用遁术下山,定然是赶在前头。
可她人才到山门,天空中不知从何处急现一道七彩焰火,来势汹汹,直奔她来。巫寻月一惊,反应迅敏,当即施展双手结灵,于身前结成一面金光闪烁的圆形护盾——防御类控术,金汤盾。
可那七彩焰火袭向金汤盾不过几秒,金汤盾便瞬息破灭,巫寻月被冲击退后,于空中翻倒数圈后,等她定神一看,傻了眼——拦在她面前的,竟是梅家镇宅灵兽,乌金鹍。
乌金鹍双翼尽展,凌空而停,双目火焰喷薄,怒目而视,看起来可不友好。
巫寻月正诧异着,就听见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这是要去哪里?”
巫寻月回头,梅见蹊正踏空向她逼近,一个闪身绕过她,浮于乌金鹍身侧,与她对峙。未等巫寻月开口,梅见蹊干脆主动说个明白:“梅家与司城家共荣同悲,司城宗主灵柩出殡,行经神都学宫,梅家没有不相护的道理,这乌金鹍便是为司城宗主护灵的。乌金鹍可战封号灵师,你若不是神都学宫学生,乌金鹍必不会手下留情,刚才那道七色火,顷刻之间便能让你化为灰烬。”
巫寻月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并不恭敬:“我区区一个三年级学生,都没来得及出校门,这么急着拦我又是为何?”
梅见蹊知道她不温顺,但也不介意与她打哑谜:“我可没拦你,乌金鹍有极高灵识,若是察觉来者不善,自会出手——所以巫寻月同学,这是要去做什么?”
“去都前驿买吃的,不行?”
“可以,”梅见蹊一笑,却话锋一转,“现在不行,司城家送葬队伍即将经过,你现在过去多有干扰,学校教书育人,这点道理总该说与你听,你说是不是?”
巫寻月无可辩驳,可也没动。
梅见蹊不再笑:“回去吧。”
巫寻月继续与他对峙了一会儿,面无波澜地问:“请问梅老师,明日司城世子何时到宗祠举行继位典?”
听她这么一问,梅见蹊眼底闪过了一丝幸灾乐祸。所以他非常不介意详尽相告:“卯时沐浴更衣,辰时于府中祠堂告祭先祖,后乘烈火驹座驾至宗祠,巳时开启继位大典。”
“好。”巫寻月答完,利落地转了身。
梅见蹊一番言辞冠冕堂皇,却也并无纰漏,那乌金鹍自然也不是专程为她而设,的的确确是梅家召出为司城宗主护灵的。
可这一切实在太巧了——她当然没有忘记那封推荐信。
巫寻月来到断崖,极目远眺,却只见云海延绵。
她渐渐攥紧了手心。
——明日,明日司城世子还会再来,举行继位典。这一次,她等着看看到底还有谁会出来阻拦她,阻拦她见到他的真面目。
从山下回来之后,巫寻月没再去上课,又怕朝黎或慕丹青来找自己,也没回宿舍——慕丹青见她神色有异一定会追问,她不想回答,也不想找借口或扯瞎话。她独自去了后山,仲春冬末,林子里还有些残雪,几头小鹿在雪泥间寻找些种子或干草,见人来了,抬头望了一眼,又事不关己地低头觅食去了。
动物之间保持着最原始的猎食关系,灵兽也不例外,学校里住着许多食肉灵兽,鹿也在他们的食谱之中,可这些普通小鹿聪明着呢,知道这些灵兽被人圈养并不自由,也就无所顾虑地在山里游荡采食了。
巫寻月到兽园拿了把胡萝卜,还未走近,那几头小鹿闻着味就踏着轻快的小蹄子过来了。它们抢食着急得很,巫寻月才将一条萝卜举起,小鹿翕动的嘴就快贴到她脸上了。她只好将手抬高,而这一举,就露出了戴在她右腕上的戒断环。
巫寻月的目光落在戒断环上,停滞住了。又是将近两年过去,这两年里,无论是谁得知她有这灵器,都显得十分惊诧,羡慕不已,所有人的反应都在告诉她——能得此灵器者,绝非凡俗。
巧合实在是太多了。
可如若这不是巧合,那么说明,狄乐凰早就知晓了他的身份,且证明了,是他属意狄乐凰为他隐瞒身份。那么狄乐凰归来后对她有意无意的回避和歉疚,就说得通了。
巫寻月不敢再往下想。天知道,她比任何人都希望——他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