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率?”温喻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意味,“傅予安,如果你的实验设计真那么无懈可击,也不会需要我来指出时序问题。邮件说不清楚,只能说明你还没想清楚自己要问什么。我很忙,没时间陪你进行低效的‘讨论’。”
“你——”傅予安语气一沉。
“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温喻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但那种拒人千里的感觉却更明显了。
电话□□脆地挂断。
傅予安听着听筒里的忙音,一口气堵在胸口。他从小到大,还没被人这么不留情面地“拒绝”过,还是以这种“你太菜不配占用我时间”的隐含姿态。
低效?他没想清楚?
雪豹尾巴猛地甩了一下,差点打翻桌角的笔筒。实验室里明明只有他一个人,他却觉得空气都变得有些滞重,属于 Alpha 的信息素控制不住地泄出了一丝,冰雪混合着荒原的冷冽气息在室内隐隐浮动。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关掉邮箱页面,打开实验记录本。然而,那对总是平静无波的琥珀色眼眸里,却燃起了一小簇被彻底点燃的、名为胜负欲的火苗。
好,很好。
温喻,你想划清界限,想只做“工具”?
我偏不让你如愿。
这个课题,这个合作,从今天起,恐怕要换一种方式进行下去了。
傅予安开始“反击”。
他不再仅仅将温喻视为一个数据处理终端,而是真正将他放到了“合作者”乃至“对手”的位置上。每一次实验设计,他都会更加绞尽脑汁,试图预判温喻可能提出的所有质疑点,并提前准备好应对方案。发给温喻的数据,他反复检查,确保格式完美、记录无懈可击,甚至连附带的实验日志都写得比毕业论文还详细。
而温喻那边,似乎也察觉到了傅予安的变化。他的反馈依然准时、精准,但邮件里偶尔会出现更深入、甚至有些刁钻的追问,或者针对某个非关键统计方法的选择提出不同的见解。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通过邮件和偶尔实验室“偶遇”(傅予安开始有意调整自己的时间)进行的拉锯战。
实验室里其他几个课题组的同学,逐渐察觉到了这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
明明是最该紧密合作的搭档,却几乎从不同时出现。偶尔傅予安在操作精密仪器,温喻会悄无声息地进来,直奔靠窗的那台专用数据分析电脑,两人之间连眼神交流都欠奉,空气中却仿佛有无形的弦在绷紧。
有一次,一个 Beta 女生小声对同伴说:“你们觉不觉得……傅予安和温喻之间,怪怪的?不像合作,像……对决?”
“可不是吗?上次我找温喻问一个统计问题,正好傅予安过来拿试剂,温喻跟我说话的语气瞬间就冷了三度,傅予安那脸色……啧,虽然他平时也那样,但那天感觉特别低气压。”
“而且你们发现没,他们俩的信息素……有时候在实验室里,会有一点那种……对抗的感觉?虽然都很淡,但傅予安是雪豹 Alpha,温喻是垂耳兔 Omega 啊,一般不都是 Omega 下意识收敛或者回避吗?温喻好像完全没在怕的……”
“垂耳兔 Omega ?温喻?他看着是挺软萌的,但那气场……我可一点不敢把他当普通 Omega 看。你们是没见他跟隔壁组那个总爱指手画脚的 Alpha 学长争论模型算法时的样子,逻辑清晰得吓人,语速快得跟刀子似的,那学长最后脸都绿了。”
“所以说,强强对决?不过说真的,他们俩各自负责的部分,做得是真漂亮。我们组教授上次还拿他们的初步报告当范例呢……”
这些议论,或多或少也传到了傅予安耳朵里。他面上不显,心里却有种莫名的烦躁。对决?他并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对抗上。但温喻那种油盐不进、浑身是刺的态度,又让他无法用平常心对待。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四的下午。
傅予安正在跑一个关键的 Western Blot,步骤繁琐,需要极高的专注度和耐心。他已经连续在实验室待了快八个小时,精神高度集中。就在他进行到最后一步——显影时,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温喻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U盘,看样子是来传输一些本地分析结果。他今天似乎有些疲惫,榛色的眼睛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那对总是精神抖擞或警惕转动的垂耳兔耳朵,也显得有些没精打采,软软地耷拉着。
他没看傅予安,径直走向电脑。经过傅予安的操作台时,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踉跄,下意识地伸手扶向旁边的试剂架。
“小心!”傅予安瞳孔一缩,他这边正在曝光的膜如果被撞到或者有剧烈晃动,前功尽弃。
温喻也反应极快地稳住了身体,手在离试剂架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但他刚才那一晃,带起了一阵风,恰好拂动了傅予安操作台上几张摞在一起的、记有重要中间计算数据的草稿纸。
哗啦——
纸张飘散开来,有几张直接落入了旁边一个盛放着废弃转移液的浅盘里,迅速被浸湿,字迹模糊。
傅予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是他还没来得及录入电子版的关键中间计算结果!
“对不起。”温喻也看到了,愣了一下,立刻道歉,声音有些干涩。他蹲下身,想去捡那些还没被污染的纸张。
“别碰!”傅予安的声音比他动作更快,带着明显的冷意和压抑的怒火。他一把抓住温喻的手腕,将他拉开。“你看清楚再动!那边是废液!”
温喻的手腕很细,傅予安几乎是瞬间就感受到了那皮肤下清晰的骨骼,以及微凉的温度。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松开了手,但怒气并未消散。
温喻被他拉得一个趔趄,站稳后,榛色的眼睛看向傅予安,里面最初的歉意迅速被一种倔强的恼怒取代。“我已经道歉了!而且我会注意不碰到废液!”
“注意?”傅予安看着浅盘里正在迅速晕开的墨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连日来的疲惫、压力,以及对着温喻时那种总是无法顺畅沟通的憋闷感,在这一刻冲破了理智的闸门。“温喻,你知不知道这些数据意味着什么?这是我过去七十二小时工作的核心中间产物!你一句轻飘飘的‘注意’,就能挽回吗?”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雪豹尾巴在身后僵硬地竖起,Alpha 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冰冷强势,带着明显的压迫感,朝着温喻笼罩过去。实验室里其他几个同学瞬间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出。
通常,面对 Alpha 尤其是顶级 Alpha 带着怒意的信息素压迫,Omega 都会本能地感到不适、畏惧甚至退缩。
但温喻没有。
在那冰雪荒原般气息袭来的瞬间,他纤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榛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生理性的水光,脸色似乎更白了一点。然而,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挺直了脊背,那对柔软的垂耳兔耳朵倏地完全竖起,耳尖甚至因激动而微微发红。
一股清冽的、带着青草与淡淡浆果甜香的气息,从他身上释放出来,并不浓烈,却异常清晰、坚定,如同初春破冰而出的溪流,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性,迎面撞上了傅予安的冰雪荒原。
两股信息素在空气中无声地对撞、纠缠。
实验室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又仿佛有看不见的电火花在噼啪作响。
温喻抬起下巴,尽管眼眶已经因为信息素的对抗和情绪激动而微微泛红,但他的眼神锐利如初,甚至更加明亮逼人。“是,我不小心碰到了你的纸,是我的疏忽,我再次道歉,并且愿意承担补救责任,比如帮你重新核算这部分数据。但是,傅予安——”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几乎要撞进傅予安的怀里,仰着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你冲我释放信息素是什么意思?彰显你顶级 Alpha 的威压?提醒我注意 Omega 的身份,该对你畏惧顺从?还是你觉得,用这种Alpha本能的方式,就能让你的指责显得更有道理,就能掩盖你实验记录习惯不佳、重要数据不及时备份的失误?!”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冰锥,狠狠凿穿了傅予安怒气铸就的冰层。
傅予安猛地僵住了。
信息素……他刚才,确实在盛怒之下,无意识地对温喻释放了信息素压迫。这是 Alpha 面对挑衅或压力时的一种本能反应,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用它来针对一个 Omega,一个……合作者。
看着温喻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明明处于信息素弱势却倔强挺直的背脊,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失望、愤怒与……一丝被伤害的痕迹,傅予安胸腔里那股熊熊燃烧的怒火,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嗤啦一声,熄了大半,只剩下冰冷的余烬和一种前所未有的……狼狈与自省。
实验室里落针可闻。
其他同学早已噤若寒蝉,恨不得把自己缩进仪器里。
温喻说完,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压下喉咙的哽咽。他不再看傅予安,弯腰,极其小心地避开了废液盘,将地上未被污染的纸张一张张捡起,整理好,轻轻放在傅予安操作台干净的一角。
然后,他直起身,拿起自己的U盘和书包,转身走向门口。脚步依旧很快,但背影却透着一股强撑的、脆弱的倔强。
直到实验室的门轻轻关上,傅予安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空气中,那股清冽的青草浆果气息尚未完全散去,与他留下的冰雪荒原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古怪而令人心悸的余韵。
他缓缓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看向浅盘里彻底报废的草稿纸,又看向台角那叠被温喻细心捡起、摆放整齐的纸张。
刚才温喻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彰显你顶级 Alpha 的威压?”
“提醒我注意 Omega 的身份?”
“掩盖你实验记录习惯不佳、重要数据不及时备份的失误?”
每一句,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理性和自制力上。
他烦躁地扒了一下头发,雪豹尾巴无精打采地垂落下来。第一次,在这个他向来游刃有余的领域,感到了一种近乎失控的懊恼和……不知所措。
他好像,真的搞砸了。
不只是搞砸了几张数据纸。
而是搞砸了某种……更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