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述白苍白的脸上,语气放缓了一些,却依旧坚定:“当然,这不仅仅是基于风险的考量。我们的关系,”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已经发展到这一步。标记,同居,公众认知……婚姻,是水到渠成的下一步,也是给所有关注一个明确的交代。”
水到渠成?明确的交代?
江述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方才晚餐时那点温馨的氛围荡然无存。原来那些依赖,那些亲昵,那些看似温情的点点滴滴,最终都指向了这一纸冰冷而现实的契约吗?傅珩是在用最理性的方式,为这段始于意外、纠缠至深的关系,盖上最后一个、也是最无法挣脱的印章?
他看着协议书上那些冰冷的条款,又看看傅珩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委屈、愤怒、不甘、以及一丝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预料到的……失落,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想撕了这份协议,想大声质问,想像从前一样用尖刺将自己武装起来。
可是,当他接触到傅珩的目光时,那些激烈的情绪,却像被一盆冰水浇熄了大半。傅珩的眼神里,没有逼迫,没有算计(至少表面上),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和……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责任”与“未来”的东西。
而且,傅珩说得对吗?标记已成,羁绊已深,同居已是事实,外界早已将他们视为一对。婚姻,似乎真的只是……“水到渠成”?
他想起这些日子傅珩无声的纵容和体贴,想起自己不自觉的依赖和靠近,想起直播时那自然而然的默契与维护……如果这一切的终点,就是这一纸契约,他似乎……也没有更强有力的理由去拒绝。
或者说,他的身体,他的本能,他习惯了被傅珩气息包裹的生活,甚至他心底那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对这份特殊羁绊的贪恋,都在隐隐地,将他推向那个“同意”的选项。
只是,终究意难平。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江述白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它们掉下来。他低下头,不让傅珩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
傅珩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和泛红的鼻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江述白身边,没有碰他,只是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齐平。
“江述白,”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清晰,“这份协议,你可以看,可以改,可以提任何条件。签字的时间,也由你决定。”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眸深深望进江述白湿润的眼底,第一次,用一种近乎直白、却依然带着他特有冷静的语气,说道:“我要的,不只是法律上的绑定。我要的,是你。”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它剥离了所有理性的外衣,露出了底下最原始、也最赤裸的Alpha的占有欲和……或许,还有一丝更深的东西。
江述白怔住了,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
傅珩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他的泪水。动作温柔得近乎珍重。
“别哭。”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好好想想。我等你。”
说完,他没有再停留,起身离开了餐厅,将空间留给了江述白。
江述白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对着那份冰冷的结婚协议草案,哭了很久。委屈,彷徨,不甘,却又在心底最深处,因为傅珩最后那句话,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挥之不去的、近乎认命的悸动。
他要他。
不是作为麻烦,不是作为所有物,而是作为……江述白这个人。
这个认知,残酷又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江述白没有让傅珩等太久。三天后,他将修改了几处细节(主要是关于他个人事业独立性和某些隐私条款)的协议,签好字,放回了傅珩的书房。
没有仪式,没有见证,甚至没有再多说什么。在一个寻常的午后,傅珩的司机载着他们去了民政局。走的是特殊通道,一切流程迅速而安静。
当那两本鲜红的证书拿到手里时,江述白感觉有些不真实。照片上,他和傅珩并肩坐着,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表情有些紧绷,傅珩则一如既往地沉稳。背景是红色的幕布,像极了某种喜庆的象征,却又与他们此刻复杂的心境格格不入。
傅珩将属于江述白的那一本递给他,然后,极其自然地,牵起了他的手。
“回家。”他说。
手掌相握的瞬间,江述白指尖微颤,却没有挣脱。
家。
那个曾经让他感到囚笼般窒息的地方,此刻被傅珩用这两个字重新定义。
车子驶向郊区别墅。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绚烂的橘红色。
江述白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手里紧紧攥着那本还带着油墨味的结婚证。心里依旧堵着千头万绪,委屈未散,迷茫仍在。
但与此同时,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准确定义的安定感,却也悄然滋生。
就像漂浮许久的船只,终于被系上了最牢固的缆绳,即使心有不甘,即使知道港湾的主人强势而莫测,但至少……有了一个明确的、再也无法轻易逃离的归属。
猎人最终用一纸契约,将猎物彻底合法地纳入了自己的领地。
而猎物,在经历了所有的挣扎、抗拒、委屈与迷茫之后,在泪水中,亲手为自己戴上了这枚最华丽的枷锁。
从此,纠缠更深,羁绊永固。
这场始于标记的狩猎,以婚姻为终点(或是新的起点?),画上了一个看似圆满、内里却依旧波涛暗涌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