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信息素匹配度极高这件事,像两颗分别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江述白和傅珩各自的世界里激起骇浪,表面上,那潭水却呈现出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暗狩》的拍摄在一种心照不宣的诡异默契下继续进行。导演明智地调整了拍摄计划,尽量避免两人长时间、高强度的正面冲突戏码,更多地采用分镜、替身和后期剪辑。片场气氛凝重,工作人员个个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江述白彻底变成了冰雕雪塑的美人。他依旧是那副骄矜傲慢的模样,只是那傲慢里淬了更坚硬的冰,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尖锐的疏离。他不再主动与傅珩发生任何视线或言语的交集,即便对戏需要,他的目光也像是穿透了对方,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台词精准,情绪到位,演技无可指摘,但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程式,完美,却没有一丝活气。
他严格控制着自己的信息素。昂贵的定制抑制剂加倍服用,后颈的阻隔贴换成了最高级别的医疗型,确保一丝一毫的气息都不会泄露。那条曾经“出卖”过他的雪豹尾巴,如今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死死约束着,大部分时间紧紧贴着腿部,纹丝不动,只有在极少数需要表现角色特定情绪时,才会极其克制地、象征性地摆动一下,幅度小得像微风拂过草尖。
他在用全身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寸肌肉,与那个该死的、来自生理层面的“吸引”做抗争。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命定之番?荒谬绝伦!他江述白的人生,他的事业,他的骄傲,绝不能被这种可笑的本能左右。傅珩?一个仗着顶级Alpha身份和信息素优势耀武扬威的野蛮人,也配?
只是,夜深人静独自一人时,腺体深处那挥之不去的、细微的焦渴与空虚感,以及脑海中偶尔闪过的、被按在镜面上时对方灼热的气息和手掌的力度,会让他从睡梦中惊醒,冷汗涔涔,随即便是更深的自我厌弃和怒火。
傅珩则显得更为沉静,也更为深不可测。他依旧是那个寡言少语、气场强大的影帝,拍戏时专业严谨,休息时独自待着,不与任何人过多交谈。他似乎也加强了对自身信息素的控制,那片属于灰狼Alpha的荒原气息被收敛得近乎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层淡淡的、冰冷的底色,如同西伯利亚冻原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寒意内敛,却依旧能让人感到无形的压力。
他不再刻意针对江述白,甚至连之前那种带着审视和挑剔的目光都很少出现。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却无比厚重的冰墙。但偶尔,在江述白因为剧情需要,不得不流露出某种符合Omega特质的虚弱或隐忍时(哪怕只是一瞬间的眼神闪烁或指尖微颤),傅珩周身的空气会微不可查地凝滞一瞬,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深处,会掠过一丝极快、极深沉的光芒,像是冰层下暗流汹涌的掠影。
他同样拿到了更详细的检测报告和医疗建议。王医生的警告言犹在耳:极高匹配度带来的不仅是吸引力,在双方都极度抗拒且处于对抗状态的情况下,更容易引发不可预测的应激反应和本能冲突,建议严格保持距离,必要时需进行专业心理干预和药物辅助。
傅珩将报告锁进了保险箱。他不需要药物,也不需要干预。他有足够的自制力。只是,身体深处被那高匹配度信息素点燃的、属于狼族的掠夺本能,并未真正熄灭,只是在理智的镇压下,蛰伏得更深,燃烧得更幽暗。
剧组里嗅觉敏锐的人,已经开始察觉到一些超越演技范畴的“异常”。
一场雨戏,江述白饰演的谋士在雨中踉跄奔走,月白袍子湿透贴在身上,显出一段伶仃脆弱的腰线。按照剧本,傅珩饰演的暗卫应该在远处默默注视。镜头推进,给江述白苍白的脸和颤抖的睫毛特写。
监视器后的导演屏住呼吸,为这绝佳的脆弱感暗暗叫好。而站在指定位置、本该只是背景板的傅珩,在镜头拍不到的阴影里,搭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下颌线绷紧了一瞬。虽然他的信息素没有外溢,但离他较近的一个灯光师,却莫名感到一阵心悸的寒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另一次,是拍摄一场宴会戏。作为背景,需要一些Omega舞者助兴。其中一个舞者或许是太紧张,又或许是用了品质不佳的抑制剂,在旋转时信息素控制不稳,泄露出了一缕甜腻的花香。那气味并不浓烈,等级也不高,却瞬间让端坐在主位附近、正垂眸把玩酒杯的江述白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尖微微一僵。
几乎就在同时,坐在他对面席位、原本正与“同僚”对饮的傅珩,手中酒杯顿在了唇边。他没有看向江述白,也没有看向那个舞者,只是缓缓放下了酒杯,动作依旧优雅,但那灰蓝色眼眸扫过舞者方向的余光,却冷得像冰锥,让不小心接收到这视线的舞者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甜腻的花香瞬间惊恐地收了回去。
副导演抹了把冷汗,小声对导演嘀咕:“傅老师那眼神……吓死个人。江老师好像也不舒服?”
导演盯着监视器,眼神复杂。他当然看到了那些细微的互动。这早已超出了普通对手戏演员的范畴,甚至超出了寻常AO之间因等级差产生的压制。那是一种更隐秘、更排他的连接与反应,仿佛在他们的信息素场域内,容不得任何第三者的丝毫侵入。
流言开始在极小的范围内秘密流传,像地底暗河,悄无声息,却蕴含着改变地貌的力量。
“听说没?傅老师和江老师的信息素……好像有点问题。”
“何止有问题!那天‘刑室’戏,我离得近,感觉他们俩的信息素都快打结了!后来江老师尾巴都……”
“嘘!找死啊!敢议论这个!不过……确实邪门。你们发现没,只要有别的Omega稍微靠近江老师,或者有别的Alpha在傅老师附近释放信息素,哪怕很淡,那两位的脸色就……”
“像领地被侵犯的野兽。”
“我看不像单纯的对抗……倒有点像……互相圈地盘?”
“疯了吧你!那可是江述白和傅珩!死对头!”
“死对头才带感啊……而且,你们不觉得,他们现在这种谁也不理谁的样子,比之前互撕还吓人吗?暴风雨前的宁静……”
这些私语自然传不到两位正主的耳朵里,但弥漫在片场的那种窥探、好奇、又带着点隐秘兴奋的氛围,却无法完全忽视。
江述白变得更加孤僻,除了拍戏,几乎不出现在公共区域,连吃饭都让助理送回房间。他疯狂地查阅着关于高匹配度信息素的医学文献(当然是通过匿名加密渠道),越是了解,心就越沉。那不仅仅是吸引力,更意味着在特定条件下,可能产生的深度共鸣、相互依赖,甚至……结合热失控的风险。
绝不可能。他对着浴室镜子里的自己冷笑,琥珀色的瞳孔里是冰冷的决心。他加大了抑制剂的剂量,甚至开始暗中联系国外的信息素 specialist,寻求更强力的压制方案。代价可能是健康,但他不在乎。他绝不要和傅珩这三个字,在生理层面上扯上任何更深的关系。
傅珩则接到了更多来自经纪公司和家族(一个低调却影响力不小的商业家族)的关切询问。他统一用“拍戏需要,深入角色,有些消耗”搪塞过去。但他知道,纸包不住火。他和江述白之间这种异常,迟早会引起更广泛的关注。尤其是,如果他们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那被高匹配度撩拨起的本能。
杀青前的最后一场重头戏,是一场“生死诀别”。谋士为保暗卫性命,自愿服毒,倒在暗卫怀中。暗卫悲痛欲绝,却因身份限制,连一声痛呼都不能出口,只能死死抱住怀中逐渐冰冷的身躯。
这场戏情感浓度极高,需要极致的爆发与极致的压抑。
开拍前,江述白破天荒地主动找到了导演,声音冷淡却坚决:“导演,这场戏,我要求清场到最低限度,并且,我需要傅老师至少在开拍前半小时,完全收敛信息素,使用强效中和剂。”
导演看向傅珩。
傅珩看着江述白,对方穿着单薄的戏服,脸色在灯光下苍白得透明,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是孤注一掷的倔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即将到来的近距离接触的恐惧。
“可以。”傅珩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无波,“我同样要求江老师,做好完全的信息素隔离。”
气氛凝重得如同绷紧的弓弦。
清场后,狭小的仿古室内,只剩下必不可少的几个核心工作人员,以及两台无声运转的摄影机。空气中提前喷洒了强效的信息素中和剂,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臭氧的化学味道。
江述白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傅珩单膝跪在他身侧。
“ACTION!”
江述白开始“毒发”,身体细微地痉挛,嘴角溢出“鲜血”(糖浆),眼神逐渐涣散。傅珩伸出手,颤抖地、极其缓慢地,将他抱了起来,搂入怀中。动作是剧本设计的轻柔,但手臂肌肉的线条却绷得像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