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他终于忍不住出声的前一刻——

在他们的前方，传来一声语言不明的呼唤。而那明显是这孩子熟悉的语言，听到呼唤，她随手将一秒钟之前还放在嘴里的树叶扔到一旁，站起身跳下了斜坡。这个喜新厌旧、注意力能够被轻易转移的孩子，根本没有发现就在自己旁边，还站着一个伸手伸了一半的人。

阿尔伯特目送着她离去，他看到一个成年人来到斜坡之下，然后那戴着面具的女孩绕着那人转了个圈圈，看上去就像是小奶狗绕着人撒欢一样。由于周围茂密树叶遮挡，他只能看到那人的下半身。

然后没多会儿，他们就消失在茂密的枝叶里，只有隐隐约约的声音仍旧传来。他看着那片被丢弃在巨石旁、可怜巴巴的薄叶，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从脏兮兮的泥土里捡起。

那抹青翠的颜色被他小心翼翼地包裹在帕子里收藏好，阿尔伯特没有追上去，只在心里发誓等第二天再遇到她的时候，一定要向她请教怎么用叶子吹奏旋律。可是在那之后的无数个日子，即使他们遇到过无数次，阿尔伯特只要看到她仿佛无时无刻都处于人群的中间，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的模样，胸腔中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便如同被放气的气球一般瘪了下去。

——要是那些童话故事里的精灵是真实存在的，那也一定如同这孩子一样吧？只会被人偶然看到一眼，可要是隔天刻意去寻找，他们便像是被阳光直晒的露珠一般，化成轻烟消失不见。只留下一星半点的信物，仿佛是提醒人类那并不是幻觉。

“那些贵族老爷们都是眼睛长在脑门上的货色，成日里追逐着‘身份’‘地位’之类无聊的东西。”在问出“你讨厌我吗”这种话之后，那孩子这样说道，还对他扮了个鬼脸，“跟无聊的家伙混久了自己也会沾染‘无聊病毒’的，那样还不如死掉算了。”

谁也没想到，她居然一语成谶。

幼年时期一直追逐着那道身影的自己虽然没有长成他嘴里那种“无聊的大人”，却还是被逼着和一个“无聊的女人”结婚。

“‘无聊病毒’吗……”阿尔伯特低声说出了这个短语，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

的确，要是沾染上这种脏东西，“死亡”甚至算得上不错的另一个选择了。

甚至非要这么说的话，如果那孩子不是以那种惨烈的结局收场，“离开这个肮脏的世界”算得上是对她来说最好的事情了。

只是留下他一个人，空落落地面对着这个巨大的污泥淖，甚至还要忍着恶心将自己当成其中的一部分。

***

在那个唤作“温蒂”的侍女的陪同下，将艾莉诺的嫁妆全部检验完成之后，时间已经来到了黄昏。数量这么庞大，路易斯一度怀疑艾莉诺是不是将斯通维尔家的所有家当都塞进来了。就在他们跟随着银行职员去办手续的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路易斯终究开口了。

“阿尔伯特兄长已经以他的名义开了一个他跟艾莉诺小姐的共同账户，他说将斯通维尔家的嫁妆转入那个账户就可以了。”他这样说道，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温蒂的脸色。

万幸对方没看出什么不对劲。

在艾莉诺和阿尔伯特订婚之后没多久，阿尔伯特就已经规划好了一切。就跟“犯罪卿”在解决掉那些坏贵族之后，莫里亚蒂家也不会侵吞他们的财产一个原因，阿尔伯特并不愿意自家和那些人扯上哪怕一丝一毫的关系。所以，这个账户虽然是以“夫妻共同名义”开的，但是阿尔伯特不会往里面存取哪怕是一便士。

等到夜幕降临，终于忙完全部事情的路易斯终于和温蒂一同回到了莫里亚蒂位于伦敦的府邸。而与此同时，在漕运商会那里蹭完晚饭的艾莉诺和克莱曼汀也被丁义秋赶回了家。只是她们到底早到了一步，以至于路易斯完全没有发现艾莉诺婚礼上的开溜。

在书房坐了一个下午的阿尔伯特慢吞吞地走出房间，看了一眼黑暗的外廊，便知道路易斯还没回来。他深吸了口气，打算自己去厨房简单做点食物，将晚饭应付过去。

哦对，还要叫上他的“新婚妻子”一起。

等来到厨房才发现，那里竟然亮着灯，里面站着一个他熟悉的身影。察觉到他的视线，路易斯抬起头：“晚饭马上就好，我已经让艾莉诺小姐的侍女去叫她吃饭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陌生的华人面孔出现在厨房门口，她先是对阿尔伯特行了个礼，才操着那口路易斯已经开始熟悉的英语对他说道：“艾莉诺小姐和克莱尔小姐今晚没什么胃口，不用准备她们的。”

“温、温蒂……？”路易斯顿了顿，困惑地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