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仞山遣开了宫尚秋等人,虽知道暗处仍有亲卫隐伏,此刻他只当这方寸之间唯余二人而已。
他在白昱身后凝视良久。
眼前人背影清瘦如竹,肩胛骨在素袍下撑出伶仃的轮廓。隋仞山极想从背后拥住他,这念头如野火,却生得不合时宜,被他生生按回心底。
隋仞山从怀中翻起一个物件,走上前去,放在他耳畔摇了摇,
白昱便扭回头去看:“什么?”
隋仞山摊开手掌,是一枚玉珏。内里絮絮封着些微晶粒。
他解释道:“这是松涛珏,玉中封存终南山松脂与碎石英,据说体温催化下散发松香,轻摇则有沙沙声似松涛。”说着将玉珏又握了握,“我捂了这许久,似有些香气了,却听不见声响……你听听?”
白昱接过细看。玉质温润,对着光能瞧见里头星星点点的石英碎,确是从未见过的精巧玩意儿。
他放在耳边,没有听到玉中沙沙松声,倒是听到寺中悠远的诵经声,因而问道:“金陵寺院行盂兰盆会,常设饼饵香灯、诵经施食,夜放河灯时光照数里。长安也是如此么?”
隋仞山思忖片刻:“略有不同。宫中进奉盂兰盆,陈于寺中殿庭。寺院则设会焚钱山、祭奠阵亡将士、置孤魂道场。街巷间亦搭盂兰盆棚,还有勾栏乐人搬演叫什么《连木救母》的杂剧……”
白昱忽地笑出声,笑得轻咳了一下,纠正道:“是《目连救母》,咳咳,你可知道这戏文讲的是什么?”
隋仞山忙道:“知道的。少时随祖母看过,讲的是……是……”他蹙眉思索,半晌接不上话。
白昱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隋仞山愿意在他面前认输:“实是记不真切了,你讲给我听吧。”
白昱向他娓娓道来:“目连乃佛陀弟子目犍连,他修得神通后想要超度自己的亡母。可他母亲生前罪孽深重,非一人之力可救。于是他求问佛陀,佛陀告诉他一个办法,让他于每年七月十五日设斋供养十方僧众,借众僧修行功德之力,救渡母亲亡魂……”
隋仞山看着他的唇张张合合,看着他面上自如的笑意,好像回到少年时。
他们在秣陵寺里的那些光阴。
白昱看隋仞山走神,停止了讲述,道:“这回你可听懂了?”
隋仞山正色说:“听懂了,目连是个孝子。”
“是啊。”白昱渐渐收了笑意,他以为隋仞山想到自己故去的祖母和母亲。
“世上人都愿意效仿目连之行,却不一定都是为了救渡父母,也许是为了妻子,也许是为了朋友。”
白昱道:“陛下明鉴,确实如此。”
“也许他们救度的故人,并非都是已故之人,而是……”
隋仞山望着他。
白昱不再接话。
他读出了隋仞山话中的意思,别过脸去继续看风中飞转的经简,道:“臣遍读经文,难道还需陛下提点?陛下未免自作聪明了。”
这回隋仞山却叫了他的字:“扶竹,不是这般。”
“我是要你救渡我。”他声音低得像落叶在风中叹息,“你读了这许多经文,定知道该如何是好。”
白昱怔然:“什么?”
“我总想着回到从前,常常夜里梦见金陵旧事,醒来见你我已是这般境地,便不敢来见你,怕近乡情怯,想起过去诸多苦事。”隋仞山望着他,“你定有法子,教我放下。”
白昱默然片刻,他没想到隋仞山这样就承认了也放不下,因而心里便好受许多,困囿过往的不是只有他自己。
他抬手指向头顶飞旋的经简,目光却落在他眼里:“不若记着这句‘居一切时,不起妄念;于诸妄心,亦不息灭。’妄念来时,不主动相迎,也不执着扑灭。那些念头本就如云如烟,不值得回头……”
语声渐轻,他静静凝视眼前人。
白昱忽地疑心隋仞山其实什么都懂。是他大智若愚,来点化自己的迷障。
可他又分明知道,隋仞山从不读这些经书,更不会明白其中深意。
他看着面前的男人,隔着八年的岁月,少年时尚且不敢直白的问一句心中何许,如今又怎能敞开心扉?
他对面前这个人,像隔雾看花,像隔水望月,总是抓不住又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