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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行路难(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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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错什么了吗?”

是做错了什么,师伯才会对师父下此毒手?是做错了什么,同门师弟才会对他恨之入骨?

是做错了什么,那些他施以援手的人才会变本加厉地欺负他,让他以为有了希望,又转而堕入更深的深渊?

沈安晏自小被遗弃,流浪乞讨着长大。那时年纪尚小,无法控制住剑骨的力量,同龄的孩子把他当作怪物,他承接了许多人异样、害怕、嘲弄的目光。

吃不饱饭、谁遇上不顺心的事都可以殴打他……这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寒冬凛冽时,能有一件单薄的春衣已经是不可多得,偶尔会捡到一些值钱的东西,没等他在怀中焐热,就被人抢去夺去。

他们撕扯他的头发,喂给他死狗的血肉。

“贱种!小崽子……”

“哪有说得那么吓人,也不说话也不动弹,看着是个傻子……”

“傻子!怪不得他爹妈不要他……”

“来,小杂种,过来把爷爷的鞋舔干净……”

他那时太小了,还不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什么是反抗,什么是欺辱别人才能得到的快感。

见沈安晏没反应,他们的动作更加肆意了,拳头落在他身上,他只觉得痛。是所有人的生活,都像这样痛苦吗?

等他明白了这些,开始变着法让那些欺负他的人得到惩罚,让自己的生活好过一些的时候,相澄真人找到了他。

他日后的师父逆光而立,蹲下来和他平视,问道:“你天赋上佳,可愿意和本座回灵剑宗修炼,成为修道之人?”

他不知道什么是修道,只问他:“能吃饱饭吗?”

他不想再过吃不饱饭的生活。

相澄真人的面上闪过一丝不忍,他摸了摸沈安晏的头:“……当然能,每天都能吃饱。”

他跟着相澄进了灵剑宗,吃饱了饭,拜他为师,有了自己的名字,开始修炼术法剑道。

师父、师叔、师伯……这里的人很好,他们不会过多的问他的来历,他们把他当作一个人来看。

起先,不少同龄的弟子主动来找他搭话,一起做课业,但他身负剑骨,随着术法的精进,修炼的进程已经远超同辈人,渐渐地,他身边的朋友慢慢走远,他又变成了一个人。

他学着开朗的样子,主动去和别人搭话,融入他们的生活,他待人和善,为对方考虑,又长了一张俊俏的面容,自然无人会拒绝和这样的人相交。

他是天之骄子,剑骨加身,五州少年一辈当属第一的英才;他是灵剑宗人人敬仰信服的大师兄,受尽师长的信任和宠爱;

他是张扬恣意的沈安晏,是把师弟师妹当作家人看待的沈安晏,是立志要荡平五州所有不平之事的沈安晏。

而今,他仿佛失去了力气,只问道:“我做错什么了吗?”

因为剑骨,师父要他承担起修道之人的职责,守护五州的海晏河清;因为剑骨,他的修为远超同龄人,被排斥和疏远……

他真正想要的,从不是那些夸赞和敬佩,他用真心对别人,只是想得到别人真心的对待而已。

但这世上,真心何其珍贵,多的是心甘情愿享受别人真心以待,自己却毫无表示的人。

沈安晏被师父照顾,有师弟师妹的陪伴,这么多年,竟然差点忘了这个道理。如今再重新记起,已经付出十分惨痛的代价了。

李凝心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透过皮肤的温度,她仿佛能感知到他心底的寒意,冰凉得彻骨。她道:“你没做错,你从没做错过什么,沈安晏。”

从苏锐手中救下顾青峰,让他逃过一次欺凌,这不是错;救下饥荒中的夫妇,为他们指明生存的道路,这不是错;

以诚相待每一个人,这不是错。

相识以来,她第一次见到他如此脆弱的样子。从灵剑宗逃出时,他的眸中尚燃着怒火和不甘,而如今却十分黯淡。

他仿佛在疾风骤雨中行驶的船只,撞上了冰山后,逐渐支离破碎。

他是为数不多,不知道她身怀的力量,也愿意对她报以善意对待的人。在他身边,她是会开心、会愤怒的人,他和江曜灵、谢逾白把她当作朋友。这样的人,已经强过她认识的许许多多人了。

甚至到了众叛亲离的地步,沈安晏最先开口责问的也不是别人。

他没有痛骂苏锐和顾青峰,也没有埋怨那对出卖了他的夫妇,他最先问的,反倒是自己有没有做错。

他是善良的人。善良的人,不应该有这样的结果。

“别因他们怀疑自己。”李凝心道,“他们不值得你否定自己,是他们错了,不是你。”

沈安晏握住李凝心贴在他颊边的手,眷恋似地蹭了蹭,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几乎是额头紧贴着额头,两道温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似缠绵似苦别。

她低声道:“你不要向他们认输。如果所有人都执意要来怪罪你,那就推翻这个世界。”

“我认识的沈安晏,从不妥协,他可是能做到的。”

沈安晏凝视着她的眼眸,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自己,在她的眼睛里,却那么明亮。他扣紧她的十指:“那你帮帮我,我会做到的。”

李凝心问道:“怎么帮?”

“不要离开我,不要抛下我,永远、永远都不要……”

只要李凝心答应,刀山火海,他愿意为她闯。

“好。”

她看出来他的患得患失,语气软了下来,又带着不可回绝的坚定:“无论你问多少遍,我都会这么回答的。”

沈安晏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勉力抑制住心尖疯长的爱念。他想抱她、想亲她、想把自己的骨血揉进她的身体里……但最终,只在她的唇角,印下了一个轻轻的吻。

李凝心只感觉到蜻蜓点水的触碰,就像被小猫小狗舔了一口那样,痒痒的。见她没有排斥和厌恶的神色,沈安晏微微放下心。

在那个月色朦胧的夜晚,李凝心知道他的彷徨、他的自弃,唯独不知道他立下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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