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逃出来的,沈安晏记不清了。他伤得很重,昏昏沉沉地睁开眼时,正趴在李凝心的背上。
天色昏暗,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滴浇透他的鬓发,落在李凝心的肩头,那块布料上也显现出暗红的色渍。面对那么多修士,还有一个不好对付的卫苍,她也受了伤。
她背着他在小路间穿行,警惕着四周的动向,像只灵敏的鹿。
突然,一句低低的呢喃在耳边响起,沈安晏气若游丝,问道:“你……怎么会来?”
李凝心面上不显,心底却松了一口气。还好,他还没死。
她道:“去南疆前,阿灵传讯来,问你我是否还留在穆家,我和她说你受你师父传召回宗门了,她却说沉檀前辈并未说起此事。”
“虽然可能只是疏漏,但我……有不好的预感,就来了。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她难得说这么长的话,微微喘息着。那种不好的预感,师父羽化前她就有过,她不想再眼睁睁地看见悲剧发生在自己身边,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前往中州的路上了。
她在山脚下修整,听到不少百姓议论纷纷,说是山上的宗门出大事了。她提着剑登上灵剑宗山门,就看见沈安晏被众人围剿的场面。
沈安晏默了一会儿:“你相信我吗?”
打斗中,她大概知道了来龙去脉。沈安晏对经历悲惨的妖兽尚有怜悯之心,又怎么可能做出弑师之举?李凝心道:“我知道,你没有害你师父。”
他又沉默了。往日总说不完话的人,如今却难以开口。这一夕之间经历的变故太多了,师父被害、自己沦为凶手、被逐出灵剑宗……他一时也无法接受。
半晌,他突然笑了。似是自嘲似是感动的笑,却比这傍晚的雨更凄凉。
沈安晏低声道:“有这一句话,就够了。”
和他同门多年、朝夕相伴的师弟师妹,不相信他,认为他是弑师之徒;反倒是和他认识了月余的她,不顾众人的声讨围剿,救下了他——在这之前,他甚至还和她吵了一架。
李凝心的肩头传来点点湿意,她以为是雨越下越大了,等意识到那是什么,她的脚步微微一顿,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她不会安慰人,何况,已经没有时间留给他们悲伤了。
沈安晏想起在北域和她争执的场景,他的心脏犹如被紧紧攥住,酸涩不已。他道:“在北域时,对不起,我不该和那样和你吵的。”
吵架?她想了想,应该是离别前的那次争执,那算吵架吗?李凝心没有和别人吵过架,也不清楚,只觉得他好像很生气。
他们从灵剑宗逃出来,卫苍必定会派人追杀,她分心留意着四周的情况,淡淡解释道:“我没生气。”
一时之间,只有雨声滴答。沈安晏心想,可惜以后陪不了她去南疆了,他已是五州人人得而诛之的不义之徒,这样的身份,离她越远越好。沉吟片刻,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道。
“找个地方,你把我放下来吧。不要管我了,我只会是你的拖累。”
拖累。往日傲视群雄的少年何曾会用这个词形容自己,他举世无双,得证大道不过早晚之事,只有别人会拖慢他的脚步。
沈安晏原本放下了一切,也放下了生死,但有个小神女从天而降,将他从火海中救出来了。即使拼上性命,他也必然不能让她再受到牵连。
李凝心的呼吸沉重了几分,眉心紧锁,吐出的话语像是从齿间磨出来的。她道:“……沈安晏,我救你出来,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的。”
去南疆前他和她产生分歧时,李凝心都没生气,但现在是真的有些生气了。她好不容易把他从虎狼窝里救出来,他倒好,这是不想活了吗?
她知道他心中所想:“我要是怕被你牵连,一开始就不会管你的事。”
“沈安晏,杀害你师父的凶手还逍遥法外,你师弟师妹也被灵剑宗通缉,你真的……甘心这么落到他们手中吗?”
“如果你真的要自暴自弃,那我今日算救错人了。”
李凝心很少用这种语气和别人说话,但相处这么久,她也摸到了一点沈安晏的脾性:他可能不甚在意自己会如何,但牵连到旁人,他是无法袖手旁观的。
所以她故意拿话激他,师兄告诉过她,人最怕的不是身病,而是心病,若心存死志,药石无用;但人只要还有一个念想在,是不会放任生志消弭的。
沈安晏暗中握紧了拳。是了,她说的不错,他死了一了百了,那师弟师妹和逝去的师父呢?谁来为他们做主?
还有她,她顶着背负骂名的风险救他出来,若他不平冤昭雪,又怎么对得起她的情谊?
身下的移动止住,李凝心停在了一间庙前。那些人暂时还没有追上来,她道:“你的伤势严重,先在此地休息一下。”
他的头脑昏昏沉沉,恍惚中有人为他施了清洁术,夹杂着雨水味的淡淡清香萦绕在鼻间,他用尽所有力气拽住了她的衣袖。
“……别走……”
一双微凉的手贴上了他的额头,片刻的舒适让他忍不住贪恋更多。那道柔柔的声音传来:“……你发热了……我去找药……”
困意如潮水将他包裹,他最终抵抗不住,在稻草堆上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沈安晏四下巡视,下意识寻找李凝心的身影,想起她出去找药了,他才收回目光。
沈安晏,你怎么敢祈求她留下来的?他暗自唾弃自己,她走了会更好的……以她的实力,还有陆停云作保,紫霄宫不会坐视不理,也免得和他绑在一起,颠沛流离……
风漏进来,满身彻骨的凉意,他是被人用水泼醒的。他慢慢撑起身子,几个不速之客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满是蔑视。
其中一人用鞋尖用力踹向他,沈安晏一个踉跄,勉力不让自己倒下去。那人哈哈大笑:“哟,这不是大师兄吗,怎么落魄成这样了?”
他认得,这人是苏锐,对他一直看不顺眼,不过从前碍于沈安晏风光无量,修为上佳,不敢挑衅而已。如今他罪名加身,又受了重伤,路边的狗都能来吠一声,他也就肆无忌惮了。
“以前你出尽了风头,提起灵剑宗,谁都知道有你这么个好弟子。”他蹲下来,“怎么样,如今成为罪徒的滋味,不好受吧?师、兄。”
有人道:“哈哈……苏师兄,这逆贼已经被逐出灵剑宗了,担不起您一声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