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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爱与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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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

一道男声自殿外传来,众人纷纷看去,来人正是灵犀阁阁主谢逾白。几位要擒拿莫思的弟子一时不知该怎么做,愣在原地。

莫思松了口气:“阁主!”连忙跑到他身后。

陆停云:……

平日给他机会,让他缓和缓和与江曜灵的关系,这小子死活不踏足灵剑宗,如今倒是来了。

早不来晚不来,这个风口来……江曜灵给他什么好脸色看?!

“要屈打成招吗?”

江曜灵扬起一抹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这副模样和从前沈安晏一样,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是生气了。

她道:“谢阁主一来就给我扣这么大一顶帽子,我可担不起。”

谢逾白顿了顿,道:“莫思是我灵犀阁弟子,处事是否得当也自有灵犀阁决断,不劳灵剑宗费心。”

“事关当年动乱,不问个清楚怎么行。”江曜灵道,“怎么,谢阁主这是心疼了?”

她左一个“谢阁主”右一个“谢阁主”,却比她平日刺他的话更让他不自在。

谢逾白道:“那如今问清楚了。她使用魅术是偶然,也未造成任何伤害,缘何要论罪?”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江曜灵冷声道,“你什么时候如此偏听偏信了?”

末了,她又自嘲笑道:“哈……我差点忘了,你一直都是这样的,谢逾白。”

殿中的气氛急转直下,谢逾白脸色泛白,如一尊不动的磐石,静静承接一切她的风暴。

江曜灵用手指支着头:“谁能舍弃,谁不能舍弃,你一向都分得很清,不是吗?”

得了,接下来就该提旧事了。

陆停云腹诽道。谢逾白一来此他就猜到会有这一遭,果不其然。只听江曜灵问道:“当年不也是如此么,面对师父的养育之恩,你还是毫不犹豫地选了你姐姐。”

“你说你愿意代你姐姐受过,如果杀了你能让我好过一些,这条命任我处置。”

她吸了一口气:“你下定决心要保她?”

谢逾白沉默,偏偏动乱后江曜灵最看不得他这副样子,即使她有再多的不甘、痛苦,他也只是沉默,或者把命递到她面前,生死由她。

但江曜灵要的,不是这些。她想要什么,也许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她被痛苦和悲伤久久纠缠,已分不清什么是爱,什么是恨。

“说话。是或不是,我要一个回答。”

“是。家姐曾救她一命,何况莫思本性不坏,于情于理,我都会这样做。”

江曜灵罕见地没有接话,若是三百年前有人敢如此下她的面子,她早就二话不说和别人打个你死我活了。

她挥了挥手,却道:“来人,把她带下去,好好看着,别让她跑了。”

“是。”

灵剑宗弟子和莫思退离大殿,殿中只余沈安晏、陆停云和剑拔弩张的另外二人。

江曜灵莲步轻移,在殿上高座的边缘遥遥俯视着谢逾白,下一瞬燃花剑出现在她的掌心——

她第一次给他看这把剑的时候,她的剑法还不甚熟练,之后杀了许多人与妖,如今,剑道已和她主修的符篆一样高超了。

“好一个于情于理,你现在论起情理了……”她道,“若捅出去你私藏乱党余孽一事,即刻就能让你声名扫地,灵犀阁也别想保住。”

“谢逾白,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吗?”

谢映雪发动动乱,纵使身陨也难消五州之人对她的仇视,谢逾白身为她的弟弟,又被驱逐出灵剑宗,受了很长时间的奚落与谩骂,可想而知灵犀阁最初的建立有多困难。

若不是凭着招揽医修、修习医道逐渐有了起色,谢逾白只怕和其姐一样声名狼藉。

风光时他是灵剑宗出色的小师弟,落魄时连狗都想咬他一口,说到底,又有多少人不知道五州动乱与他毫不相干?

只是谢映雪身死,遭受其害的百姓找不到发泄的地方,所以什么罪名都由他受了而已。

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更是让他在五州之人心中的地位岌岌可危。

诚如江曜灵所说,不需她添油加醋,暗地里觊觎灵犀阁的人自会把罪名编织好往他头上按,届时谁能控制的了舆论呢?

谢逾白仍是不温不火,他沉声道:“小辈毕竟无辜……”

“这世上多的是无辜之人!师父不无辜?我不无辜?还是你不无辜?!”

“怎么没见你来管,嗯?”

“三百年前我和你说过,你姐姐杀了我师父,此仇难消,你我再见面死生不论,这些年我顾念着五州安定,灵犀阁在你手中,未曾对你如何。如今你!……”

她喉间梗住,半分悲伤半分愤怒:“看着那小妖如此维护你,你肯定高兴坏了吧?既能找到心爱的姐姐的踪迹,又卖了一个人情,好人全让你做了,反倒是我斤斤计较,眼里容不得沙子。”

“我只问你,你可曾有半分记得师父?!是她给了我们容身之所,把我们拉扯长大。师父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在你眼中什么都不是吗?!”

谢逾白不忍看见她泛红的眼眶,出声道:“不是的,师姐……”

“谁允许你叫这个称呼的!”

那点泪意被江曜灵咽下,他选了谢映雪,他又一次选了谢映雪……她脑中唯有这一个想法,明明是自己和师父陪伴他的时间更长。

但在他眼中,她们仍是不抵他那个作乱五州、杀害师长、将他置于不义之地的姐姐。

“说到底,”江曜灵眼中的怒意仿佛化为实质,要刺穿他的心脏。

“谢逾白,你只不过做做善人,在别人面前摆出仍记挂着师门恩情的样子罢了。谁重要谁不重要,你心里一直都很清楚。”

“我怎么会认识你这种伪君子?你真叫我恶心。”

谢逾白微微张开了嘴,唇色惨白,连呼吸都有些急促,眉眼带上了些祈求的神色,仿佛在求她不要这么说,但落在江曜灵蔑然如冷潭一样的眸中,她没有丝毫动容。

在这刹那,江曜灵身形灵动,提剑朝他攻去,轻巧地像只燕。那剑招中带了明显的杀意,但谢逾白只作格挡,并未反击。

这还是他们二人当上掌门之后第一次过招,江曜灵惊讶于他的突飞猛进,曾经他的功法比她还要差,在那段落魄的日子里提升了不少,如今也能和她有来有往了。

双方拉开一段距离,江曜灵的剑穗微微晃动,她道:“把你的武器拿出来,和我堂堂正正地打一场,我不需要你让。”

不需要他让招,也不需要他处处退让,容忍她的咄咄逼人和丧师之痛。

谢逾白沉吟了一会儿,拿出了剑。二人又厮打在一起,仿佛一切的一切,都会在这场见血的斗争中结束。

灵剑宗的弟子只能看见议事殿紧闭的大门,很久之后,两道身影伴随着烟尘破门而出。

他们看见掌门将剑架在那人脖颈上,沉默了很久,最终未动,甩下剑拂袖而去,那人跪在地上,想去拉她的衣角,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衣料从指缝中滑走。

他低声的苦笑,竟比滞涩的琴弦更嘲哳,那人咳出的血染红了燃花剑柄上的簪花,也映红了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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