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乐和十六都是幸存者。
那时候的十六还叫纪镜。
云乐的故事比较简单。封闭的世外桃源遭到外族的入侵,一瞬间,整座桃源都毁了,只剩下云乐和云安逃到了边境中,被中原人所接纳。
而纪镜的故事是在边境中的。
边境的县令是她的父亲,她的母亲是一位将军。
从小她就受家里人的熏陶,以民生的福祉为自己此生的目标。
父亲曾经说过一句话,她记忆犹深,“我们站在高位,受了这个职位,就要承担这个重量。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民众的生活,所以,吾日三省吾身是纪家子弟必须要做到的。”
小小的纪镜就觉得,自己肯定会为民征战,或者是成为高官,为民谋福祉。她会把自己有限的生命奉献给苍生百姓,为苍生的幸福而奋斗。
她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努力的。
也许命运就是乐意戏弄人,让人永远不能如愿。
有一天,纪镜的父亲慌忙地把她藏在了柜子里,嘱咐她不要出声,随后转身抄起一把刀离开了。
各种平日从未见到的声响与悲剧的嘶吼声,都传入纪镜的耳朵里。她用力地捂住,却只是徒劳,声音依然在她的脑中回荡。
那是她第一次闻到血的味道。
不是一滴两滴的血,是汇聚在一起,混杂着泥土味道的血。
此刻的纪镜已经将勤政爱民抛之脑后,就连志向也在恐惧之下显得一文不值了。
她蜷缩着身体颤抖,嘴中时不时发出哽咽声,但又被恐惧咽进肚子里。
被抓住的话就死定了。
会死定。
她还想去学习射箭,还想学习经书,想再官场大展宏图,与同僚谈古论今,谈天下大事。
而不是死在这狭小的封闭空间内。
在这样的封闭空间内,时间过得很慢很慢,直到越来越大的脚步声响起。
柜门突然被打开,许久未见的光照在纪镜脸上,却给她判了死刑。
未曾料到,打开柜子的是一位瘦弱的少女,穿着并不常见,面容也不像外族那样五大三粗。
不过纪镜精神紧绷,看到来人的瞬间下意识就扑了上去,立即张嘴狠狠咬在了来者的手臂上。
被咬到的少女却很冷静,没有发出声音,反而摸了摸纪镜的头。
纪镜迷茫的松了嘴。
对方说:“不要怕,我不会告诉她们你藏在这里的。我只是想找个人聊聊天,我不想杀人了。”
纪熵扫视来人。
对方看起来十分瘦弱,身高也贫瘠,几乎与纪镜一样高,皮肤黄黄的,像个瘦猴子。
她看起来毫无恶意,但纪镜已经从对方的服饰推断出她是外族人了,虽然长得不太标准,没有那么强壮高大。
纪镜又钻回了柜子里,将这个危险的人隔绝在外。
那人却没有走,不厌其烦得跟纪镜说着话。
“小妹妹,听我说一会儿吧,我真的有些不舒服……”
从她口中,纪镜听到了很多。
她是当今外族首领的二女,但是她长得不像外族人。
虽然外族人都本族的人十分包容,但是对本族的外貌有着极端的要求。只有长得标准的,才能得到优待。
她从小长得瘦弱,险些刚出生就被抛弃。
苟活在草原上,她这个不标准的人却没有一个玩伴。
而后她上了战场,没有特殊的原因,只是因为上了战场的人会得到族人的无条件爱戴,她喜欢这样的感觉,她讨厌孤单。
但是她不喜欢杀人。
看着人们死去的表情,她总是会感同身受。
可能是因为她的外貌更接近中原人?她居然更能和中原人共情。
她说着,还将怀中的储备粮食拿了出来,撑开了柜子上的一道缝隙,从中递向纪镜。
这个外族女人的喋喋不休都传入纪镜耳中,她最终还是没有扛得住孤独和饥饿,将女孩手中的食物夺走,狼吞虎咽了起来。
外族女孩一想靠近,纪镜就警惕得停止了进食。
她沉默片刻,将她得衣服留给了纪镜。
“穿着这个吧,他们不会容易发现得,出去就向南边跑,不要再回头了。”
等纪镜吃完食物,屋子里就只剩下她和那件外族的衣物了。
她并不想逃走。
她想找爸爸妈妈和哥哥姐姐一起。
纪镜拿起外套,披在了身上,小心翼翼的离开了房间。
一路上都是拿着大刀的陌生面孔。纪镜知道,他们叫外族人,是侵略者。
她依靠着自己娇小的身躯和身上的衣服躲过了一路上的外族人,看到了人群聚集的地方。
一片空地上,所有居民都跪着。
周围围着一圈的外族人,笑着交头接耳,时不时还向人群中撒上几盆血,引得人群一阵惨叫。
血是从哪里来的?
纪镜大着胆子抬头,却看到了一生的梦魇。
她的父亲,被挂在木桩上放血。
那时纪镜的视力还很好,能看得十分清楚。
在她瞳孔闪现的,是苍白的皮肤,是被绳子勒得发紫色的手脚,是下方盛着血液的盆,是外族人狞笑的脸。
不要!
纪镜立即低下头,不忍再看,豆大的泪水从脸上滑落,融在土地里。
不止如此。
他们不止做了这些。
纪镜鼓起勇气再次抬头,却看见一个婴儿的身体进入了一个外族人的嘴中。
外组人很壮,人高马大,那小小的婴儿在他手中无法挣扎,只能哭喊着,直到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外围的外族人甚至拿起了火把,准备将所有跪着的人一同烧了。
而跪着的人们还在跪着,没有人反抗。
没人敢反抗。
……
纪镜将脸深深地埋在土地中。
人民的幸福,没了。
守护幸福的爸爸,也没了。
保护大家的妈妈,大概率已经战死沙场。
哥哥姐姐,也不在人群中。枪打出头鸟,像哥哥姐姐那样的性格,她们自然不会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