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那克制源于什么——源于他肩上沉重的责任,源于这危机四伏的局势,或许,也源于对他商细眉的一种……珍视?怕这乱世烽火,灼伤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点即燃的情愫?
他慢慢走进温暖的小楼。程泊舟已经脱了大衣,正背对着他站在壁炉前,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孤寂。
商细眉没有立刻上楼,他走到程泊舟身后,停下脚步。
“程泊舟。”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如同他在雪亭中那样。
程泊舟的背影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但没有转身。
商细眉看着跳动的火焰在他军装上投下的光影,缓缓地,清晰地说道:“我与南京,已无瓜葛。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直接的解释和承诺。
程泊舟猛地转过身,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震动与……狂喜?但那光芒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幽暗覆盖。他深深地望着商细眉,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我知道。”他重复了这句话,声音低沉而笃定,“我一直都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知道他的清白,知道他的不得已,也知道他此刻的真心。
两人静静地站在壁炉前,隔着一步之遥的距离,无声地对视着。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无需言明的理解与信任,比任何亲密接触都更让人心动。那层因外人挑拨而产生的薄冰,在这无声的交流中,悄然融化,反而让彼此的心靠得更近。
然而,他们都明白,横亘在面前的,不仅仅是过去的不堪,还有未来更加叵测的风雨。今夜胡参事的话语,像一个不祥的预兆,预示着平静的日子或许即将结束。暗涌,已在脚下汇聚。
自那晚之后,程泊舟似乎更加忙碌,有时甚至连续几日不见人影。即使回来,也常常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凝重气息,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深夜。
商细眉心中的不安与日俱增。他不再只是被动地等待,开始更加留意报纸上的消息,留意程泊舟偶尔带回来的、只言片语的信息。他隐约感觉到,北平的局势正在变得更加紧张,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他试图问过程泊舟,但程泊舟总是避重就轻,只让他不必担心,安心唱他的戏。
这天下午,商细眉从广和楼回来,福伯迎上来,神色有些异样:“夫人,下午有人送来一个礼盒,说是给您的。”
商细眉心中警铃微作。“谁送的?”
“来人没说,只说是故人所赠。”福伯将一个包装精美的锦盒递给他。
商细眉接过盒子,入手沉甸甸的。他回到房间,打开盒盖,里面竟是一套极其珍贵的点翠头面,工艺精湛,华美夺目,一看便知价值不菲。而在头面之下,压着一张没有署名的洒金笺,上面只有一行字:
“明珠蒙尘,殊为可惜。燕京虽好,非久恋之乡。”
字迹是陌生的,但话语中的意味却让商细眉遍体生寒。这不仅是利诱,更是威胁。“燕京虽好,非久恋之乡”,是在暗示他离开北平?离开程泊舟?
是谁?南京的徐次长?还是北平的其他势力?他们想通过他,来对付程泊舟?
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不仅仅是为自己的处境感到害怕,更是为程泊舟感到担忧。自己,果然成了他的软肋,他的负累。
他猛地合上盒盖,仿佛那是什么毒蛇猛兽。他该怎么办?告诉程泊舟?只会让他分心,让他更加被动。不告诉他?自己又能如何应对?
正在他心乱如麻之际,楼下传来了程泊舟回来的声音。商细眉慌忙将锦盒塞进衣柜深处,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脸上的表情,才走下楼梯。
程泊舟正站在玄关脱外套,眉宇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但看到商细眉时,眼神还是柔和了一瞬。
“回来了?”
“嗯。”商细眉走上前,接过他的大衣挂好,动作自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今天……还好吗?”
程泊舟揉了揉眉心,没有回答,只是问:“你呢?”
“我……很好。”商细眉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慌乱。
程泊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追问。他伸手,轻轻拂过商细眉的鬓角,动作轻柔得近乎怜惜。
“细眉,”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无论发生什么,记住我那晚说的话。”
——在北平,没人能强迫你做任何事。
商细眉的心猛地一颤,抬起头,撞进程泊舟深邃如海的眼眸中。那里面有关切,有担忧,有沉重的负担,还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守护。
他知道了?还是只是预感到了风雨将至?
商细眉不敢问,也不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努力扯出一个微笑:“我记得。”
这一刻,他忽然下定了决心。他不能成为程泊舟的弱点。他必须想办法,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他。即使力量微薄,即使前路未卜。
乱世之中,情愫暗生的代价,或许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沉重。那华美的点翠头面,像一道裂锦之声,预示着一场风暴,正朝着他们悄然逼近。而他们之间那尚未言明、却早已深种的情感,将在这风暴中,面临最严峻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