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明章离开后,小洋楼内短暂地恢复了一种表面的平静。但那两名守在楼梯口的便衣,以及门外巡逻的士兵,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商细眉,他正处于何等危险的囚笼之中。
福伯收拾了茶具,看着坐在沙发上、神情恍惚的商细眉,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默默退回了佣人房。
商细眉在客厅里又坐了一会儿,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后,他站起身,步履依旧有些虚浮,慢慢地向二楼走去。经过书房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顿,目光在那扇紧闭的、厚重的橡木门上停留了片刻,眼中流露出一丝真实的痛楚与复杂,随即又化为决然,继续走向自己的卧室。
他需要为下午的行动做好准备。徐明章只给了他“先大致看一下”的时间,这意味着他必须在李参谋带人到来之前,完成最关键的信息搜寻。时间紧迫,机会稍纵即逝。
回到卧室,反锁上门。商细眉立刻恢复了冷静。他再次检查了怀中的笔记本和“藏”匙,确认安然无恙。然后,他走到窗边,仔细观察了一下楼下的守卫布置和周围的环境。徐明章的监视很严密,但并非毫无漏洞。后院靠近围墙的地方,有一小片茂密的冬青灌木,或许可以作为一个临时的藏匿点,如果他需要将找到的东西暂时转移出去的话。
他回到床边坐下,重新翻开程泊舟的笔记本,不是阅读内容,而是仔细观察笔记本本身。程泊舟心思缜密,习惯在细节处隐藏信息。笔记本的装订线是否异常?封皮的夹层里是否还有东西?页脚的空白处是否有肉眼难以察觉的标记?
他小心翼翼地检查着,指尖抚过纸张的每一个角落。终于,在笔记本最后几页的页脚处,他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凹凸不平的触感。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仔细看去,那里似乎用极细的、近乎无色的针尖,刺出了几个微小的点状痕迹!
是盲文?!还是某种密码点位?
商细眉心中一动。程泊舟果然还留了一手!这些点位极其隐蔽,若非他刻意寻找,几乎不可能被发现。他迅速拿出随身携带的一支小巧的、伪装成口红状的密写笔和一张半透明的薄纸,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点位的分布拓印下来。
做完这一切,他将拓印纸妥善收好。这些点位或许就是找到“藏”之路径入口,或者理解“藏”匙用法的关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下午很快来临。
果然,刚过未时,李参谋便带着两名穿着士兵制服、但眼神精悍、动作干练的男子来到了小洋楼。
“商先生,”李参谋扶了扶他的金丝边眼镜,语气依旧是那种公式化的客气,“徐主任吩咐我们过来,协助您整理程团长的书房。您看……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商细眉站在书房门口,脸上带着一丝怯懦和抵触,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好。”他低声应道,声音细微如同蚊蚋。他拿出钥匙——这把钥匙一直由福伯保管,徐明章的人虽然搜查过书房,但并未强行破锁,似乎也存着让他这个“主人”回来亲自打开的心思。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商细眉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巨大的勇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橡木门。
一股混合着旧书、墨水、皮革以及淡淡烟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这熟悉的味道,让商细眉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书房内的陈设依旧,高大的红木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从军事论著到地方志,从诗词曲赋到西洋小说,涉猎颇广。宽大的书桌擦拭得一尘不染,上面还摆放着程泊舟常用的那方端砚和一支狼毫笔,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但商细眉敏锐地注意到,书架上的书籍排列顺序似乎有被翻动后重新摆放的细微痕迹,书桌抽屉的滑轨边缘也留下了不易察觉的摩擦印记。徐明章的人,确实已经将这里彻底搜查过了。
“商先生,您请自便。”李参谋站在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虽然客气,但那两名士兵却一左一右地站在门内,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锁定在商细眉身上,显然是要全程监视他的举动。
商细眉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哀戚的神色,目光缓缓扫过书房的一切,仿佛在回忆与程泊舟在此处的点点滴滴。他步履缓慢地走到书桌前,手指轻轻拂过光滑的桌面,最终停留在那张宽大的、铺着绿色绒布桌垫的椅子上。
他坐了下来,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然后,他拉开书桌的第一个抽屉。里面是一些常用的文具、印章和文件袋。他一件一件地拿出来,仔细地看着,摩挲着,时而蹙眉,时而叹息,仿佛在通过这些旧物追忆逝者。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沉浸于悲伤中的迟缓。
李参谋和两名士兵耐心地看着,没有催促。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协助”和“观察”,只要商细眉不做出格的举动,他们乐于看到他这种“配合”的态度。
商细眉一边表演着,一边大脑飞速运转。程泊舟会把线索藏在哪里?书架的暗格?地板下?还是……就在这张他日常办公的书桌上?
他回忆着程泊舟的习惯。程泊舟有轻微的强迫症,喜欢物归原位,书桌上的东西总是摆放得一丝不苟。但是,在那幅仿倪瓒的山水画被徐明章的人取走检查后,墙上留下了一个长方形的、颜色略浅的印记。画框的位置……似乎有些微妙?
商细眉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那个印记,然后落回桌面。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动着,似乎在排遣悲伤。忽然,他的指尖在桌沿下方、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里,触碰到了一处极其微小的、不同于其他地方光滑的粗糙感。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哀戚的神情。他装作调整坐姿,身体微微前倾,手肘看似无意地搭在桌沿,指尖却暗中用力,感受着那处粗糙——那似乎是一个用尖锐物体刻出的、极其微小的箭头符号!指向的方向,正是那幅画原来悬挂位置的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