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三个符号,呼吸似乎都停滞了一瞬。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商细眉时,眼神已经完全不同,带着一种审视,以及一丝……了然的沉重。
“他……果然还留着后手。”老者,也就是老鬼,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即目光锐利地看向商细眉,“你就是那个……商细眉?”
“是我。”商细眉坦然承认。
老鬼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坐吧。”他指了指柜台旁两张破旧的太师椅。
两人坐下,油灯的光芒在彼此脸上跳跃。
“程先生……他还好吗?”老鬼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商细眉一时不知该如何描述程泊舟现在的状态,“他还活着,但处境很危险。他在‘幽影’内部。”
老鬼似乎并不意外,只是苦涩地摇了摇头:“我就知道……他那性子,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他没有说下去,转而问道,“他让你找我,所为何事?”
“两件事。”商细眉语速加快,“第一,救我的一位朋友,沈盼盼,她被‘幽影’的人带走了,可能和琉璃厂东街的废弃瓷窑,或者‘藏之路径’的线索有关。第二,找到真正的‘契约’,尤其是‘藏’之契约。”
老鬼听完,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陷入了沉思。
“沈盼盼……”他沉吟道,“今天凌晨,东街那边确实出了事,动静不大,但死了几个人。之后有不明身份的人在那里搜查过。如果是‘幽影’的‘清理者’出手,那沈姑娘恐怕凶多吉少,但他们留她活口,必然有所图。”
他看向商细眉:“至于‘藏之路径’……程先生当年确实在琉璃厂一带花费了大量心血调查,似乎与一座前朝供奉御瓷的‘龙窑’有关。那座龙窑早已废弃,位置隐秘,据说其窑变核心区域,隐藏着大秘密。程先生怀疑,那就是‘藏之路径’的入口,或者说,是关键线索所在。”
龙窑!窑变核心!商细眉精神一振!这与他发现的暗红色垫烧土,以及程泊舟留下的、需要“至情至性”在“绝境中顿悟”的提示,隐隐对应!瓷器烧制过程中的“窑变”,本就是一种在极端环境下产生的、不可控的奇迹,正暗合“绝境顿悟”之意!
“那座龙窑在哪里?”商细眉急切地问。
老鬼却摇了摇头:“具体位置,极其隐秘。程先生当年也未能完全确定。他只留下了一些零碎的线索,似乎与一些特定的瓷器款识、烧造时节,以及……星象方位有关。”
他站起身,走到一个紧锁的柜子前,用钥匙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扁平的木匣。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张和一些零碎的瓷片。
“这是程先生当年托我保管的东西。”老鬼将木匣推到商细眉面前,“里面有他关于龙窑和‘藏之路径’的研究手札,还有一些他收集的、可能相关的瓷片。他说过,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那三个符号来找我,就把这个交给他。”
商细眉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叠手札。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上面是程泊舟那熟悉而有力的字迹,绘制着各种草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笔记,涉及风水、星象、制瓷工艺,甚至还有一些古怪的符号和算式。那些瓷片也各不相同,有的颜色绚烂如霞,有的质地温润如玉,但都带着一种历经火炼的沉静光泽。
程泊舟……早在多年以前,就在为今天布局了吗?他将如此重要的东西交给老鬼保管,是对老鬼绝对的信任,也是算准了自己迟早会找到这里?
一股复杂的情绪再次涌上商细眉心头。
“多谢。”商细眉郑重地将木匣收好。
“不必谢我。”老鬼摆摆手,神色凝重,“我只是完成程先生的托付。你要找龙窑和救沈姑娘,光有这些线索还不够。‘幽影’的人肯定也在盯着这里。而且,我怀疑……影驿和军统的人,甚至其他势力,也都嗅到了味道。”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警惕地向外窥视:“你进来的时候,可能已经被盯上了。”
商细眉心中一紧。确实,他一路走来,虽然小心,但难保没有暗中的眼睛。
“我这里不能久留。”老鬼道,“你得尽快离开。我知道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是程先生早年置下的一处隐秘产业,连影驿和‘幽影’都未必知晓。你可以先去那里落脚,仔细研究手札。”
他迅速写下一个地址,塞给商细眉:“记住,非到万不得已,不要回来。研究出手札的秘密,找到龙窑入口,或许就能找到救沈姑娘的方法,也能找到‘藏之契约’。”
就在这时,店外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瓦片被踩动的声响!
老鬼脸色骤变:“快走!从后门!”
他迅速引着商细眉穿过堆满书籍的后堂,打开一扇隐蔽的小门,外面是一条更狭窄、更黑暗的背街小巷。
“保重!”老鬼低声道,随即迅速关上了门。
商细眉不敢停留,将木匣紧紧抱在怀里,一头扎进了漆黑的巷道之中。
在他身后,“汲古阁”内,老鬼吹熄了油灯,店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他如同一个真正的、守着一屋子故纸堆的普通老者,蜷缩在柜台后的阴影里,只有耳朵警惕地捕捉着外面的任何风吹草动。
而此刻,在琉璃厂区域的几条街外,石敢当面色冷峻地站在一处屋顶阴影中,隼目如电,扫视着下方错综复杂的街巷。他摆脱军统的纠缠后,立刻循着蛛丝马迹追到了这里。商细眉最后那句“找盼盼……还有,‘藏’……”在他脑中回荡。
“藏”……果然与琉璃厂有关!
而与此同时,另一条街道上,胡处长在一群黑衣特务的簇拥下,脸色铁青地坐进一辆轿车。他脖颈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但眼中的惊怒和杀意却丝毫未减。
“给我搜!就算把琉璃厂翻过来,也要找到商细眉和那些‘幽影’的杂碎!”他咬牙切齿地命令道。
更深的黑暗中,几个穿着与之前那个白色面具人相似、但装束略有不同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屋顶间无声穿梭,他们的目光,同样锁定了这片古老的街区。
琉璃厂,这个承载着千年文脉的地方,在今夜,成为了各方势力角逐的暗影战场。而怀抱秘密手札的商细眉,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能否在各方围剿下,找到那座隐藏着真相与希望的龙窑,救出身陷囹圄的挚友?程泊舟那盘横跨多年的棋局,最终的落子,又将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