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爆炸的巨响仿佛将整个世界都撕裂了,声浪如同实质的铁锤,狠狠砸在商细眉的耳膜和胸腔上。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被狂风扯碎的叶子,轻飘飘地被抛起,又重重地摔落在地。天旋地转,眼前是乱窜的金星和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交织成的诡异图案。耳朵里灌满了尖锐的、持续的嗡鸣,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的声音,只剩下自己心脏在空荡躯壳里疯狂擂动的、沉闷如鼓的回响。
后背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剧痛,像是被烧红的烙铁反复烫过,又像是无数细小的、灼热的碎片嵌入了皮肉之中。硝烟混合着泥土的呛人气息,以及一种皮肉烧焦的淡淡糊味,粗暴地钻入鼻腔,刺激着喉咙,引发一阵阵剧烈的、带着血腥味的咳嗽。他趴在地上,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尤其是那只早已不堪重负的脚踝,此刻传来的痛感几乎要让他晕厥过去。
他奋力地、艰难地抬起头,视线在眩晕和黑暗中模糊地搜寻。晃动的人影,如同鬼魅般在刺眼的火把光芒中穿梭,投射出巨大而扭曲的影子。然后,他看到了——阿秀!她被两个身材魁梧的士兵粗暴地反剪着双臂,奋力挣扎着,像一头落入陷阱却不肯屈服的幼兽。她额角那道伤口皮肉外翻,鲜血如同蜿蜒的小蛇,爬过她苍白的脸颊,滴滴答答地落在早已被踩踏得不成样子的枯草和泥土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她的眼神,即使隔着混乱的人群和摇曳的火光,商细眉也能清晰地看到——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滔天的愤怒和一种近乎疯狂的、要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决绝。
“阿秀!”他想嘶喊,想冲过去,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嗬嗬声。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强行咽下,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味道。
完了。
这个认知,如同三九天的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连带着那颗还在徒劳挣扎的心脏,也一同沉入了无底寒渊。他眼睁睁看着徐明章那张脸——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温和假面,此刻却因志得意满而显得格外狰狞扭曲的脸,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如同从地狱爬出的修罗。他看着徐明章好整以暇地把玩着那个刚刚从自己怀里强行夺去的紫檀木匣,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光滑的匣面,那动作优雅却带着致命的残忍。
绝望,不再是抽象的情绪,而是化作了冰冷粘稠的实质,如同沼泽深处最污浊的淤泥,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缠绕着他的四肢,堵塞着他的口鼻,要将他拖入永恒的、黑暗的窒息。
徐明章踱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上前,火把的光在他锃亮的军靴上反射出冷硬的光点。他的目光先是如同审视战利品般,扫过狼狈不堪、如同濒死猎物般的商细眉和阿秀,最终,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胜利者的优越感,定格在商细眉因失血和剧痛而惨白如纸、布满冷汗和污渍的脸上。
“商老板,”徐明章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遭尚未完全平息的嘈杂,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令人齿冷的悠闲,“这出《林冲夜奔》,从广和楼唱到这荒山野岭,锣鼓家伙都散了,配角也折了,唱到如今这步田地,山穷水尽,插翅难飞,可还尽兴?”他刻意顿了顿,将手中的紫檀木匣举到眼前,仿佛在欣赏一件绝世珍宝,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为了它,折了你敬若父执的‘掌柜’,眼看又要搭上这忠心护主的小丫头,连你自己,堂堂梨园魁首,程团长曾经的‘枕边人’,也成了我这瓮中待宰的鳖……商细眉,你扪心自问,值得吗?”
商细眉死死地盯着他,那双曾经在台上流转生辉、能诉尽万千情愫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和一种濒临破碎的倔强。他想反驳,想痛斥,想将满口的血沫啐到对方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但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连一个清晰的音节都发不出来,只有胸膛因极致的愤怒和撕心裂肺的痛楚而失控地剧烈起伏,像一只被扔上岸的鱼,做着徒劳的挣扎。
“带走!”徐明章似乎厌倦了这单方面的凌迟,脸上的假笑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封般的冷酷和毫不拖泥带水的杀伐决断。他挥手下令,干脆利落。
如狼似虎的士兵们得令,更加用力地扭住阿秀的胳膊,试图将她彻底制服。另两个士兵则粗鲁地架起几乎瘫软成泥的商细眉,冰冷的、带着硝烟味的枪口死死抵在他剧烈起伏的后心窝,那坚硬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早已被冷汗和血污浸透的衣衫,清晰地传递着死亡的威胁。
结束了。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奔逃,所有的隐忍和算计,都将在这荒郊野岭,以这种无比狼狈的方式画上句点。商细眉绝望地闭上双眼,长长的、沾染了血污和尘土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等待着那一声终结一切的枪响,或者,是比死亡更加漫长黑暗的、充斥着酷刑与屈辱的囚笼生涯。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看似尘埃落定之时,投下一颗意想不到的石子。
就在徐明章的手下准备押解着两人离开这片刚刚经历爆炸和枪战的混乱林地时——
“砰!砰!砰!砰!”
一连串更加密集、更加急促、也更加精准的枪声,竟毫无预兆地从包围圈的外围、侧后方等多个方向骤然爆响!这枪声不同于之前城防团士兵们杂乱无章的射击,显得极有章法,节奏分明,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冷静和高效!
“啊!”
“呃!”
几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几乎与枪声同步响起!显然是外围负责警戒的士兵遭到了突如其来的精准打击!
“敌袭!后面有埋伏!”
“小心!不止一伙人!”
“妈的!是哪条道上的?!”
原本还算有序的包围圈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怒骂声、慌乱的脚步声、以及盲目还击的枪声响成一片!押着商细眉和阿秀的士兵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下意识地回头张望,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懈了几分!
就是现在!
求生的本能,在此刻压倒了所有的疼痛和绝望!商细眉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狼一般的狠厉!他用尽胸腔里最后一口浊气,头颅如同出膛的炮弹,狠狠向后撞去!正中身后那名因分神而稍微松懈的士兵的面门!
“咔嚓!”似乎是鼻梁骨断裂的脆响!
“嗷——!”那名士兵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瞬间松开了手,捂着脸踉跄后退!
几乎在同一时刻,商细眉屈起还能动用的手臂,用手肘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捣向另一侧那名士兵的软肋!
“噗!”沉闷的撞击声!
“呃!”那名士兵吃痛,闷哼一声,手上也是一松!
这电光火石般的反击,创造了不到一息的空隙!
而阿秀,这个仿佛永远能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力量的女子,反应更是快得超乎常人!她几乎在商细眉动手的同时,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猛地一缩一扭,利用擒拿技巧中的脱困之法,配合着对方因外围袭击而产生的瞬间慌乱,竟硬生生从两名士兵的钳制中挣脱出了一只手臂!紧接着,她那只自由的手如同毒蛇出洞,五指如钩,狠狠抓向离她最近那名士兵的眼睛!
“我的眼睛!”凄厉的惨叫再次响起!
混乱中,商细眉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一只冰冷、沾满粘稠鲜血却异常坚定有力的手死死抓住!那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是阿秀!她不知何时已经半转过身,额角的伤口因为剧烈的挣扎而彻底崩裂,鲜血流淌得更加汹涌,几乎染红了她的半张脸,使得她看起来如同从血池中爬出的复仇罗刹!但她的眼神,却亮得骇人,里面燃烧着不死不休的野火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求生欲!
“走——!”她从喉咙深处挤压出一声嘶哑到变形的低吼,不再顾及任何隐蔽,拉着踉跄欲倒的商细眉,如同离弦之箭,不顾一切地朝着枪声最为密集、也是包围圈因内外夹击而陷入最大混乱的薄弱处亡命冲去!
“拦住他们!开枪!给我开枪!”徐明章气急败坏、几乎破音的咆哮声从身后传来,充满了煮熟的鸭子飞走后的狂怒和难以置信!
子弹再次如同疾风骤雨般倾泻而来!嗖嗖地擦着他们的身体掠过,打在周围的树干上,噗噗作响,木屑纷飞!灼热的气浪烫得皮肤生疼!
但这一次,内外交困的混乱给了他们一线前所未有的生机!阿秀将她的速度和敏捷发挥到了极致,她不再选择直线奔逃,而是拖着几乎已经失去自主行动能力的商细眉,在林木、土坡、甚至倒毙的士兵尸体之间做着急速的、毫无规律的之字形规避!她的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影子,仿佛与这片黑暗的林地融为了一体,每一次看似要被子弹追上的瞬间,总能险之又险地借助地形躲开致命的攻击!
商细眉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能力都已丧失,只剩下身体本能在驱使着他,迈动那双如同灌了铅、疼痛到近乎麻木的腿,拼命跟上阿秀的脚步。耳边是呼啸的子弹声、身后追兵的叫骂声、远处神秘的枪声、以及自己和阿秀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交织成一曲疯狂而混乱的死亡交响乐。
是谁?到底是谁在帮他们?是组织残存的力量终于赶到?还是程泊舟生前布下的、连他都不知道的暗棋?或者是……另一股觊觎那紫檀木匣的势力,趁乱出手,意在黄雀在后?
没有答案!也没有时间去思考答案!逃离!活下去!这是此刻唯一占据他们全部心神的念头!
身后的枪声和追捕声并未停歇,徐明章的怒火显然不会因为这点意外而轻易平息。但阿秀对山林地形的利用和那种源于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练出的直觉,在此刻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她不再选择相对好走的小径,而是专挑那些荆棘密布、藤蔓缠绕、几乎无法下脚的陡坡和沟壑钻,利用复杂的地形和茂密的植被作为最好的屏障,不断甩开追兵,拉开距离。
不知亡命奔逃了多久,直到身后的枪声变得零星而遥远,直到追兵的叫骂声被林间的风声彻底吞没,直到肺里的空气像是被彻底榨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泡破裂般的灼痛和浓重的血腥气,两人才如同断线的木偶般,力竭地、重重地扑倒在一片长满茂密荒草和低矮灌木的土坡之下。
商细眉脸朝下趴在冰冷潮湿、散发着腐殖质气息的泥土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着,咳出的不再是带血丝的唾沫,而是暗红色的、粘稠的血块。全身的骨头仿佛真的已经寸寸断裂,尤其是后背,那片被爆炸波及的区域,此刻如同被放在炭火上灼烤,疼痛尖锐而持久。脚踝更是早已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种沉重到令人绝望的麻木。
阿秀的情况看起来同样糟糕,甚至更为触目惊心。她背靠着冰冷的土坡,胸口如同破旧风箱般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嘶哑的哮鸣音。额角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奔跑和不断的撞击,已经血肉模糊,鲜血不仅染红了她的脸,更浸透了她肩头的衣衫,凝结成暗黑色的硬块。她撕下早已破烂不堪的内衫下摆,试图再次按压住伤口,但鲜血依旧从指缝间不断渗出。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雨水打湿的纸,嘴唇干裂泛紫,唯有那双眼睛,在极度的疲惫和伤痛中,依旧顽强地闪烁着警惕的光芒,如同暗夜中不曾熄灭的残烛,扫视着周围任何可能存在的危险。
“刚……刚才……开枪的……是……是谁?”商细眉趴在泥土里,喘息了许久,才勉强积攒起一丝气力,断断续续地、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般问道。
阿秀缓缓地摇了摇头,这个轻微的动作似乎都耗费了她巨大的精力。她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认:“不……不知道……枪声……很乱……节奏……不像是一路人……可能是……黑吃黑……徐明章……得罪的人不少……或者……是别的……什么人……恰好……撞上了……”
这个解释非但不能让人安心,反而像是在本就迷雾重重的局势上,又蒙上了一层更加诡异的阴影。但无论如何,正是这突如其来的第三方势力,给了他们这片刻的、珍贵的喘息之机。
“匣子……被徐明章……抢走了……”商细眉想起那个紫檀木匣被夺走时,徐明章脸上那志得意满的神情,心中一阵尖锐的刺痛,那里面……毕竟承载着程泊舟十年伪装的证据,或许……还有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厘清的、复杂难言的过往。
“抢走……就抢走吧!”阿秀的语气陡然变得狠厉起来,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近乎偏执的决绝,“现在……保命要紧!那东西……是祸根!沾上它……就没……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