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快毕业了吧?”
男人对方辰羽抗拒的态度置若罔见,语气平和,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在关心儿子、平易近人的长辈。
“是。”
方辰羽不想要和方洪多费口舌,只是简短地应了一声。
“唔,那应该准备准备了。”
方洪捻了一下大拇指的戒指,戒指被轻轻转了小半圈。
方辰羽一直处于焦躁的状态,就算在车上已经极力找点事情做来缓解那种情绪,但是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原本被压下一点的焦躁再次油然而生。
“准备什么?”
方辰羽有些警惕地看着对面的老家伙。
“准备毕业来公司干活,下学期还有没有什么事情?或者暑假的时候来实习。”
方辰羽特别讨厌对方直接自顾自把自己的人生轨迹定下来。
好像所有人在他的眼中都只是按部就班的工具。
“我不会去公司的。”
方辰羽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反驳。
“不来公司?”
方洪笑了,他的笑声那种一听就是常年混迹在生意场上的笑。
“你是我的儿子,儿子继承老子的事业,这也是天经地义的。”
方洪看着方辰羽,刚刚笑罢,但此时他脸上已经一丝笑过的痕迹都没有。
“我不是你儿子,你儿子早就在我妈死的时候,跟着一起死了。”
方辰羽的语气也激动起来。
“孽子。”
方洪操起案几上的一个茶杯砸了过来,方辰羽侧身躲开,茶杯摔在木制靠背上,碎片四溅。
方辰羽只觉脸上一凉,他抬手抹了一下,指尖一片猩红。
“呵,这种时候才回来假惺惺,你在美国的那个私生子后劲不足了,终于才想到我了吗?”
方辰羽想起了妈妈,妈妈周慧和方洪是商业联婚。
周慧是当地首富的女儿,外形条件极好,青春时期,就被各路媒人虎视眈眈,准备等周慧成年,就来踏破她们家的门槛。
谁料媒人们彼此提防了半年,却没提防过小姐的自由恋爱。
周慧喜欢上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穷小子。
周家老爷对这个女儿极度宠爱,虽然对女儿的择偶对象并不满意,但面对女儿的以死相逼,周老爷最后还是松了口。
不过周老爷提出了一个条件,他要方洪不露周家女婿的身份,从周家企业的基层干起,一年以后,拿出成绩说话。
方洪家贫,但志不短,他应下周老爷的要求,并且在短短一年时间里面从基层混到管理。
要知道,周家企业管理层的森严是总所周知的。
据统计,周企当年从基层提拔晋升到管理层最快的也用了三年。
周老爷面对方洪的成绩,虽然面上不置可否,但转头时的微笑还是暴露出周老爷的满意。
方洪和周慧终成眷属。
不料时隔仅一年,周老爷突发中风去世。
周老爷膝下无子,只有周慧这个独生宝贝女儿,这也是他选婿格外严格的一个原因。
方洪接管周家企业。
他的事迹成了当地的佳话。
方洪坐上周企的最高位,仅花两年。
一开始,周企都是周老爷留下来的元老,方洪上台虽想施展,但被元老们处处限制,并不能做出什么实质性的改变。
企业的积弊修正也就难以推动。
不过,周老爷去世后,方洪开始慢慢地给企业换血。
难啃的老骨头纷纷下台,方洪仅仅留下几个几乎不管事的元老来作为自己没有忘恩负义、过河拆桥的门面。
周企上下里外早已焕然一新,形成了以方洪为中心的圈层。
方洪在周企已经有了绝对领导权。
除了……企业还姓周。
方洪把目光投向周慧手中占大头的股份。
周慧手中的股份,是周老爷死前留给她的,在这个家立足的底气。
不过当时周慧因为周老爷的死大受打击,生了一场病,身体日趋虚弱。
在这样的情况下,周慧怀了方辰羽。
方辰羽出生在冬天,周慧几乎是九死一生才将方辰羽生出来。
周慧生方辰羽之后,得了产后抑郁。
但那时候的方洪却天天不着家,周慧一开始单纯以为是公司忙,方洪也是这么解释的。
但是渐渐的,周慧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周慧雇佣了一个私家侦探,跟踪了方洪,终于发现了方洪出轨的确凿证据。
周慧是富人家的小姐,从小接受的良好教育让她做不出撒泼耍狠的行为。
甚至于周慧问都问不出口,这件事情就这样住在周慧心里,积久成疾。
周慧的态度转变方洪能感觉到,两个人逐渐貌合神离。
周慧无数次在深夜咬着被子痛哭过,却因为家族企业,受过的委屈就算打断牙齿都要往肚子里咽。
方辰羽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面长大。
方辰羽很小的时候,就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妈妈和别人的妈妈不一样。
有时候上一秒还在温柔地对他轻声细语的妈妈,下一秒就会突然推开他,冷漠地说他不是她的小孩。
方辰羽会很难过,但是渐渐的,他习惯了忽冷忽热的妈妈。
渴望得到妈妈温柔的爱,就要做好被冰渣子划伤的准备。
方辰羽没怎么见过方洪,对方洪唯一的记忆是,一个偶尔会来住在家里面的陌生人。
这个陌生人会让妈妈哭,会让妈妈后面连续好几天都变得神经兮兮。
有时候,会紧紧地抱着方辰羽痛苦,说自己只有他了。
有时候则掐着方辰羽的手臂,眼中满是厌恶发,说都怪方辰羽,她才会变成这样子。
不管是窒息的拥抱,还是剧痛,方辰羽都承受了下来。
他知道妈妈总会恢复所谓体面。
永远在别人面前挂起得体而优雅的微笑。
体面,是方辰羽很早就学会的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