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携低下头,见这孩子眼里浮现出泪光,在华灯照耀下泛着星星点点的橙红。
他缓缓蹲下身,将孩子给扶了起来,顺手往其身上轻拍两下,掸掉灰尘。
“小心些。”他说。
孩子还摔得发蒙,刘携在他背上拍两拍,用下巴往旁边示意:“快去吧,跑慢点。”
孩子点点头,迈步跑开了。
等彻底望不见孩子的身影,刘携缓缓站起身,抬手往脸上一抹,叹了口气。随后一转身,拐进了条小巷。
确城的流水声越来越远,刘携穿过数条窄街,最后在一座树荫下的小屋前停下脚。
他轻敲房门,不一会门打开,现出一道小身影。
“是刘哥哥!”
那小身影见了刘携,一阵喜悦,蹦跳着回了屋,坐在了床边的女人身边。
刘携满脸笑,踏进房门,转身关上门。
“这么晚了,多有打扰,”他走到桌边坐下,关切问道,“送来的东西可按时用上了?”
女人连连点头:“那念根用上了,多谢刘公子。”随后她转身捧起小身影的脸,左看看,右看看。
灯火将她手里那张小脸照亮,她话里一点点长出哭腔,指尖轻抚过小脸唇上的那道浅粉色痕迹:“……多谢使者,多谢教主,小苋的脸和我的肺病才能……”
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小脸上,小苋轻声安慰道:“娘,你别哭……”
刘携静观母子二人,脸上的笑一点点淡去。
女人转过身对刘携道:“刘公子,我实在不知如何感谢使者!如今要是有任何帮得上的忙,我一定会——”
“若是有任务,使者会下达命令的。无需担心,”刘携说罢顿了顿,接着道,“平日里的上贡别忘了,否则后果有些严重。”
女人忙连连点头。
刘携盯着她脸上的泪痕,嘴里的话停了片刻,无端问了个出乎自己意料的问题:
“你叫什么来着?”
女人愣住,转头看看小苋,又转过来看刘携,回答得极小声:
“……杨兰雪。”
刘携点头,微笑道:“我知道了。”
屋内静了片刻,小苋突然起身跑到桌边,在刘携身边坐下,脸就在刘携手臂旁不远处。
他扬起脸,满眼好奇,问:“刘哥哥,使者大人真是不死之身?”
话音刚落,坐在床边的杨兰雪立刻喝止道:“小苋!不许质疑使者——”
小苋被惊得一震,垂下头,嘴里道歉。
刘携朝杨兰雪抬手示意,宽慰道:“无妨,那种神迹世上绝无仅有,没亲眼见过肯定是难以相信的。”他又抬手往小苋背上轻拍了拍,让小苋别怕。
“那,那刘哥哥见过吗?”小苋怯生生问。
“见过。”
刘携脸上立时展开明笑,黄牙尽数显现。
“使者是不死之身,千真万确。”他直勾勾盯着小苋的眼睛,手覆在他背上,一动不动。
周相一是不死之身,千真万确。
那场面他死了也不会忘。
当时,教主广乐还常露面,而周相一就站在大殿正中,仰望高处的广乐,手里捏着那把画春剑。
刘携那时站在大殿一角,只能看见周相一的背影。
“教主的恩惠,相一没齿难忘。”
说完,周相一咚的一声跪在地上,两手持剑,对着前胸,话语飘摇,藏着狂喜:
“如今相一将在涟教众人眼前,切实展示教主神威,谢教主赐予不死金身。”
只见他缓缓低下头,手里的剑一点点往后收。
刘携看得出,周相一还是有一丝犹豫。
但那丝犹豫终究被他斩断了。
呲然剑响,长刃入怀,鲜血满地。周相一将剑一把抽出,仰头望向教主,笑声从低低的窃笑,逐渐涨成狂澜,一声声回荡在烛火充盈的大殿。
就连教主也动容了。广乐坐在高处,喜得瞪大了双眼。
“……果真,果真如此!哈哈……”
周相一仰天大笑,握住画春剑,再往前胸一刺,又抽出来,一连数次,血肉哗响喷薄而出,如漫天红霞,空中布满了属于永生的铁腥味。
终于,周相一停下刺的动作,握住剑一转,竟将那仍跳动的火红之物剖出。
他缓缓站起身,将剑收回鞘,手里捧着那团火红,转过身。一身明黄衣衫,前胸正中开了个大黑洞,里面涌动着生的惬意。
一头棕黑长发自然垂落,清秀的眉目满含喜悦。周相一捧着火红,一步步朝刘携走来。
“阿携,”他躬下身,对跪在地上的刘携道,话语轻柔,“来,给你,你捧着看看。”
刘携仰头,对上他的视线,见他脸上血色丝毫不减,反倒添了潮红。
他颤巍巍从周相一手里接过那团火红,捧在手心。
炽热。带着黏腻。就在手心里跳动。
刘携盯着这团红,心里下定决心。
总有一天,他也要剖出自己体内的那团火红,像这样捧在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