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过昭和年间的木廊，檐上的风铃响了又响。廊柱的漆面龟裂成网，每一道纹路都照应了几十年来的梅雨。泠素眠穿过庭院时发现，祖父新移栽了一棵金桂树，到了九月，就是花开的季节了。

祖父很喜欢在茶室谈事情，泠素眠跪坐下时，他们中间隔着一套茶具。茶壶是祖父的祖父留下的，壶身结着厚厚的水垢，是几代人用软布慢慢养出来的。

祖父手里拾着一支烟管，烟丝燃烧的细碎声音在安静的环境下很明显。

“知道我为什么喊你过来吗？”

能让泠素眠低眉俯首的人或许只有眼前这位。

他笃定道：“是上次订单的事情。货主那边在压价，想等我们和熊本家互相竞价，他们好坐收渔利。”

祖父呼出一口烟气，缓缓把烟管从嘴里拿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泠素眠说了对策，“熊本家盯的几艘护卫船都在鸠川家名下注册，这几年国际航运安保市场起来了，外籍的船在公海上越来越常见，没人会特别留意换了旗的船。我已经把三分之一的核心船队转了巴拿马籍，注册公司设在开曼，法人是当地人，他们查不出船和我们的关系。”

祖父微微蹙眉，“外资船？”

“是，熊本家就算把关系网翻过来，也查不到我们头上。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早就用那家外资公司的名义，把下半年所有高货值的护航订单全部签完了。货主既然想压价，那就让他们没有压价的余地，我们报外资公司的市场价，熊本也拿不出更便宜的船。而且，公海上的海盗风险报告出来了，护航费本来就该涨，我们已经让出了利，货主看到诚意也知道怎么选。”

祖父这才有所动作，他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灰，“船的事你安排好了，人呢？堂口那些老伙计，怎么安置？”

泠素眠道：“已经安置好了，过会儿我让人把名单送来。”

“还有就是，原来那批老人里，有个叫阿诚的，在海上跟您打拼了二十五年。他儿子今年考上了神户大学，九月开学。”

“不错，堂堂正正，是好事。”祖父面上的皱纹终于舒展开，“你心里有数就好，我知道你是个聪慧的孩子。”

泠素眠等待着，果然听见祖父话音一转，音量拔高，“都是你父亲那个不成器的混账害的！当时好好的男孩非要扮作女孩，整得男不男女不女成何体统？！”

茶碗里溅出茶水，泠素眠茶桌下的手下意识握紧。

祖父年轻时眼神就分外阴翳，老了更是犀利如刃，“我知道你最近养了个男人，玩玩可以，当真了就不太妥当了，你年纪也不小了，藤原家那个比你小两岁的小子都结婚两年了，前些天刚传出喜事，说等孩子生了，还要请人参加满月酒呢！”

泠素眠一句也不反驳，当着孙子，“我明白。”

他以为自己羽翼已丰，但在祖父眼中一如雏鸟。何止是他，泠素眠记得鸠川渡要出家那天，祖父只说了一句“翅膀硬了？”随后亲自打断了他的两条腿，瘫了一年才好。

祖父道：“我这几天会给你先过目一遍人选，你都见一见，遇到喜欢的多接触接触。”

泠素眠眼帘缓缓垂落，肩膀微微塌下去，压低声音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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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雪眠的旧居所在竹园的边上，这里更为偏远清静，少有人来，她离世后，这片区域成了禁区，空了下来，除了泠素眠、鸠川渡，还有负责打扫的松本夫人，没人再来过，但今天多了个造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