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的黑暗并非虚无。
它是一种粘稠的、有质感的、带着体温和微弱脉动的黑暗。黎幽侧身挤过那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皮肤立刻被温热湿润的空气包裹,鼻腔里充满复杂的气味:陈年草药、腐朽的丝帛、矿物盐、还有……生命体内部特有的、略微甜腥的代谢气息。
头灯的光束切开黑暗,照出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这不是墓室。
这是一个腔体。
一个巨大的、生物体内的腔体。
四周“墙壁”是暗红近褐的、半透明的肉质组织,厚达数米,能看到内部缓慢流淌的、散发着幽蓝微光的液体。腔壁表面布满粗大隆起的“脉络”,像血管又像神经束,有规律地搏动着,将某种能量输送到腔体中央。
而腔体中央,是光源所在,也是这骇人景象的核心——
一棵树。
不,那不是树。
那是一具人体。
一具盘膝而坐、须发皆白、皮肤干瘪如古纸的男性躯体。他赤着上身,下身与某种粗大的、树根般的肉质组织完全融合在一起。那些“树根”从他尾椎骨下方延伸出来,分出无数分支,深深扎入下方的肉质“地面”,又与四周腔壁的脉络相连,仿佛他本身就是这个巨大生物循环系统的一个枢纽。
最震撼的是,这具躯体的胸腔,在以肉眼可见的、极其缓慢的速度起伏。
他在呼吸。
每一次吸气,腔壁上的幽蓝流光便加速流向中央,汇聚到他心口位置;每一次呼气,微弱的、带着腐朽气息的气流从他微张的口鼻间呼出,吹动胸前几乎垂到腹部的银白长须。
他还活着。
以一种超越了人类理解的、与地胍共生一体的方式,沉睡了至少三百年,却依然……活着。
黎幽的头灯光束颤抖着落在这具“活棺椁”的脸上。
那张脸,与青铜门上凹陷的轮廓,与他自己的面容,有七分神似。只是更加苍老,布满岁月和痛苦刻下的深纹,双眼紧闭,眼窝深陷,但眉骨与鼻梁的线条,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
“守陵人……始祖?”黎幽喃喃道,声音在寂静的腔体内显得格外突兀。
“不止是始祖。”白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也挤了进来,阿九紧随其后。两人同样被眼前的景象震慑,白川的测量仪已经对准中央躯体疯狂采集数据,阿九则死死盯着那躯体的心口位置,那里皮肤最薄,隐约可见其下缓慢收缩舒张的器官阴影。
“他的生命体征非常微弱,但极其稳定。”白川看着读数,声音里有压不住的震惊,“心跳,每分钟0.7次。呼吸,每分钟0.3次。新陈代谢率低到仪器几乎无法检测,但生命磁场……强得离谱。他不是靠自身活着,是靠整个地胍系统的供养。他是这个活墓的‘控制中枢’,或者说是……‘共生意识载体’。”
阿九缓步上前,在距离那躯体约五米处停下。她取出一枚最细的银针,轻轻刺破自己指尖,挤出一滴血,滴落在地面肉质组织上。
血液瞬间被吸收。
紧接着,那具盘坐的躯体,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眼皮下的眼球,似乎转动了。
“他感知到了。”阿九收回手,声音很轻,“外来的、新鲜的、带有强烈生命信息的血液。他在深度沉眠中,但基本的生物识别本能还在。”
黎幽强迫自己向前走去。肉质地面踩上去柔软而有弹性,每一步都会微微下陷。他走到那躯体面前,单膝跪下,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持平。
如此近的距离,他能看到更多细节:皮肤上的老年斑,指甲因长久缺乏光照而变得半透明且畸形生长,融合处皮肤与肉质组织交界的地方,有细微的、仿佛新生的毛细血管在交错。最引人注目的,是这具躯体的双手,正以一种奇特的姿势交叠在小腹前,手里似乎捧着什么东西。
被层层干枯的皮肤和指骨包裹着,露出一角暗沉的、非布非革的材质。
人皮。
黎幽的心脏狂跳起来。这就是这一页幽陵谱!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
“等等!”白川和阿九同时出声。
但已经晚了。
就在黎幽的手指即将碰到那双手的瞬间,盘坐的躯体,睁开了眼睛。
没有瞳孔。
或者说,瞳孔已经扩散、异化,整个眼眶里是一片混沌的、不断旋转的暗银色,仿佛将星云浓缩在了方寸之间。那双“眼睛”没有焦点,却精准地“看”向了黎幽。
紧接着,一个声音直接在三人脑海中响起。
不是通过空气振动传播,而是像一道冰冷的电流,强行刺入思维:
“三百年……又一个轮回……血钥……终于归位……”
声音苍老、破碎,带着无数岁月沉淀下的疲惫和尘埃味,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
黎幽浑身僵硬,手指停在半空:“你是谁?”
“吾名……白观山。守陵人……第一代‘饲主’……亦是……第一代‘刽子手’。”脑海中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台老旧的机器艰难重启,“汝……何人?血脉……为何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我叫黎幽。我师父是吴邪。我不是守陵人,至少……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是。”黎幽努力保持思维清晰,尝试在脑中“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