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近，江面起了浓雾。

这雾来得诡异，并非寻常水汽氤氲，而是如乳白色的厚重棉絮，从江心深处滚滚涌出，迅速吞噬了星光与沿岸灯火，将整个江面笼罩在一片迷蒙与死寂之中。雾中带着浓郁的淤泥腥气和一股更深的、难以言喻的阴寒。

“吞舟”号破旧的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咆哮，在“黑鲶鱼”的操控下，如同一条真正的黑色鲶鱼，悄无声息地滑入浓雾。船头一盏昏黄的防水探灯，只能照亮前方不到五米的范围，光线在浓雾中形成一道模糊的光锥，更添几分迷离与不安。

黎幽、白川、阿九三人站在狭窄的船舱里（如果那能称为船舱的话），透过模糊的舷窗向外望去，除了翻涌的雾气，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发动机的震动、江水拍打船体的哗啦声，以及“黑鲶鱼”在驾驶位偶尔调整方向的细微响动，提醒着他们仍在移动。

“这雾……不对劲。”黎幽压低声音，他的“闻土辨墓”能力在这种水汽充沛的环境大打折扣，但依然能感觉到雾中夹杂着一股极其微弱的、类似“幽冥水府”心跳声的共振，还有无数细碎的、充满怨念的“低语”，只不过被江水阻隔，显得模糊不清。

阿九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她双手紧紧抱着药箱，指节发白。“声音……很多，很混乱，从水下传来……它们在‘看着’我们。”她的“尸语”能力在这种环境下变得异常敏感，也异常痛苦，无数溺亡者的残念如同冰冷的水草，试图缠绕她的意识。

白川则死死盯着手中微微震颤的罗盘，又不停对照着“黑鲶鱼”面前一个类似老式声呐、但屏幕布满雪花和扭曲波纹的古怪仪器。“我们在绕圈……不，是在沿着某种特定的、非自然的轨迹航行。这雾里有‘东西’在引导，或者说……迷惑方向。”

“黑鲶鱼”叼着烟斗（依然没点火），浑浊的眼睛在昏黄的仪表盘光芒下，显得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他枯瘦的手指在几个生锈的旋钮上缓慢调节，那台古怪仪器的波纹偶尔会变得清晰一瞬，显示出水下一些不规则的、巨大的阴影轮廓，一闪即逝。

“快了……”他沙哑地嘟囔了一句。

就在这时，船体猛地一震，仿佛撞上了什么东西，但又不像坚硬的礁石，而是一种……有弹性的障碍。

“到了。”“黑鲶鱼”熄灭了发动机。

“吞舟”号静静地漂浮在浓雾中央，四周死寂一片，连江水声都仿佛被雾气吸收了。只有船体随着水波轻微摇晃。

“引子呢？”黎幽看向“黑鲶鱼”。

老头没说话，只是走到船尾，开始手动摇动那个锈迹斑斑的起重吊臂。齿轮发出艰涩的“嘎吱”声，吊臂缓缓移动，末端的铁爪沉入漆黑的水中。

片刻之后，铁爪似乎抓住了什么，开始缓缓回收。

随着铁爪提出水面，带起哗啦啦的水声，一样东西被吊了上来。

那是一具尸体。

一具已经被江水浸泡得肿胀发白、面目模糊的男性尸体，穿着普通的工装，死亡时间看起来并不太久。尸体的腰间，用结实的尼龙绳，牢牢绑着一盏……古老的、玻璃罩已经破裂的青铜风灯！

风灯内部没有蜡烛或电池，却自行散发出一种幽绿、冰冷的光芒，穿透浓雾，映照在尸体惨白的脸上和周围翻涌的雾气中，景象说不出的诡异骇人。

“浮尸……引路？”黎幽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这手段，太邪性了！

“黑鲶鱼”用钩子将尸体连同风灯小心地勾到船边固定好，然后指着那盏散发着幽绿光芒的风灯，对黎幽三人说道：“这就是‘水路引’。不是这具尸体，是这盏灯。这灯芯，是用‘水府’边特有的‘引魂藻’混合溺死之人的眉心骨粉搓成的，只有靠近真正的‘水府’入口，才会自己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