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神君彻底放下心来,一个喜悦的笑,“没对他用刑,他很好,只是要做工偿还。”
“做什么工啊?”刘子安好奇发问。
“没说,”云昭摇摇头,她不看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但不会太累,天界没有很累的差事。”
“他会很好的。”她认真补充。
“太好啦!”欢呼,这一次被自己按下,刘子安崇拜地望着云昭,“神君,你们天界真好!”
天界好吗?
对大多数魔来说,其实很不怎么样。
这是一间亮堂堂的囚牢,天界的囚牢。
与我们之前所见阮江风的牢房不同,关押魔们的囚室并非黑漆漆的石墙、铁栏。这里的墙是白色的,砌在左右两侧,云一样的质感,手伸过去会柔软地内陷——这是很多魔讨厌的触感。
手是软的,对方也是软的,非常恶心。不如利爪透穿皮肉,或者刀剑扎穿身体……刀剑是早就没了,而利爪——这位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边缘圆润光滑,显然刚被修剪过——
该死的神仙,在把他们关进来之前,剥夺了他最后一件武器。
他转身,试着面对另外两面墙,或者说是栅栏。仍然是白色,瞧起来比墙硬一些,至少有棱有角。
他只看了一眼,随即更加厌烦地移开了视线。
光,灿烂的日光,从栅栏外头照进来。倒也不热,只是太亮。
亮到刺眼,亮到看不清外头有什么东西。仿若天地间只剩下这间牢房,牢房外只有虚无的阳光。
他痛苦地躺下、蜷缩、拿胳臂遮住眼睛。
不太远的另一间囚室里,仲古摊在地上,晒太阳。
他眼睛闭着,面上一片祥和。囚于天界的他和在人界、甚至是魔界时没什么分别。
睡觉、想念魔界、睡觉。
回想金陵之战的每一个细节、睡觉,猜测哥哥如今的下场、数一数自己的年纪、睡觉。
外头的天怎么不会黑,天界的太阳不会落山吗?
回想金陵之战……阳光从他背后穿过,落在一双鞋上,白色的,绣着兰草……不对,回想金陵之战的每一个细节……大阵怎么在一瞬间修好的?
……黄色的衣角,绣着云纹……她于阵法一道很是精通,天界有什么机构是专研阵法的?
……似乎也不会是专研阵法,她打得也不错。只是招式很简单,又学着他们魔的样子,于是无法分辨她的来处……
睡觉。
再睡醒时他明白了,不是天界没有日落,是他所在的这个地方只有光,没有黑暗。
他翻个面,接着晒、接着想。
什么样的神会落到凡间,与一帮散仙为伍?如果她在天界,也会下这样残忍的——日夜照晒一群俘虏——的命令吗?
她不会。他为这个判断而笑,睡觉。
哥哥回去了吗?主上会怎么对他?
他不会死,主上杀他无异于自断臂膀。
好,没事。
天界要谈,会拿自己换什么?天魔两界间没有疆界可以割让,那会换什么……财物?
自己值多少钱?
仲古的名字会被拿到桌上,被人估量,被主上,或者其他有权势的大人物……她不来也挺好。
自己会回去吗,君上愿不愿意要这一群败兵?
想回去……哪怕回去受罚,哪怕不再被重用、不再有前途……回到老家,回到那座有点简陋的小院落……门前有道很窄的小溪,小时候他假装那是条大河,假装自己是住在大渊旁边的权贵……
还有株柳树,常常被哥哥染黑,黑色枝条被风吹拂,吓坏偶尔过路的人类。
仲古胡思乱想着,长久的睡眠下已经没有困意,然而他假装自己睡着,只是梦到小溪,梦到柳树。
微风吹拂,翠色柳枝风情万种地拂过某座酒楼某一层的栏杆。一只胖胖的手不耐烦地将其拨开,于是栏杆后探出一张同样胖的脸来,用以俯视楼下那条大道。
“几个了?”趴在他肩上的一只碧玉蝉抖抖翅膀,发出不耐烦与紧张混杂的询问。
“两个。”他悄声回答。
“怎么才两个!”对方声音拔高,被他一手捂住,“你小点声!”
玉蝉再度抖抖翅膀,安静下来。宋明河松开手,再度紧张兮兮地将目光移到大道上:“两个够多了……有几个胆子那么肥,赶在这时候去找死?”
对方没有应答,宋明河深以为自己已经说服了她,于是在脸上堆起一个笑——尽管对方看不见,但那可以让自己的语气也带笑,轻松地、若无其事地——
“小灵,这都一天了,哥能回去了吧?”
“不行,”对方冷酷地回答,“你等着,等到君上睡觉了再回来。”
“我哪知道君上——”
“子时二刻,”玉蝉那头回答,“好了,我去忙了。”
蝉的翅膀耷拉下去。
“……哦。”宋明河痛苦地垂下眼,左右望望,目力所及处,暂时没有什么煊赫车驾。
他回头,招手:“再上一壶桂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