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磕啦,”上头似乎有些厌烦,“另一桩事办得怎么样?”
白纱颤动两下,有片黑色衣角被稍稍提起。
“回禀君上,”风残月的声音紧绷着,“臣并未探知到任何有关封将军的消息。”
静默。
黑色衣角先动,丝绸划过纱衣的窸窸窣窣,继而是轻拍或者什么。上头有一两道细微的抽气声,被君上的动作压下。
“行,”等了片刻,君上再次开口,“带下去吧。”
似乎是有眼神示意,不知道哪来的两个侍卫,悄无声息地走到仲昔背后,将他架起。
仲昔张张嘴,有一道尖细的气音从喉中挤出来,他望向风残月,在那极短又极长的一瞬想起对方在车中那席话——他闭上嘴,将恐惧与期盼全数吞咽而下。
“君上……君上!”风残月听见了身后的动静,他再也顾不上礼数,抬起头,急切地膝行两步,“此事有内情!还请君上容臣细禀——”
侍卫的动作一缓,似乎所有人都在这一刻燃起希望,所有人都望向君上——
一位随意靠座在上首的黑衣男人。俊俏,但没人敢在这种情况下欣赏他的容貌,能看到的只有一双细长的丹凤眼——眼皮半垂着,丹色薄唇——唇角似笑非笑地挑着。
他向外挥挥手。
侍卫紧了紧禁锢,将仲昔带走。
拖行,没有挣扎,没有求救。
风残月半侧着身,注视着那三道人影消失在屏风后。
极细微的吸……呼……
他复又磕下去。
“君上明察秋毫,”他道,“臣任凭处置。”
“哦,那我也没有那么厉害。”君上恢复了漫不经心,他微微探身,从桌案上挑挑拣拣——风残月听着一众物什的碰撞声,铁、木、纸……什么东西被抛起,在半空中抖开,继而飘落到他面前的地板上。
绵延几折的一封信纸,摊在他面前,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及出处:
石忍,魔界,曾居武陵洲冯安城,年二百一十五,高五尺,以双刀为兵。
泉下鱼,人界,居于蜀州燎原乡,年一百七十四,高四尺有五。
……
风残月将纸页按着,一双手缓而沉地将卷曲的信展平,手颤抖着,他不管,只是往尽头或者是开头捋——对,是开头,方向对了。他眨眨眼,要将眼前的字看清:
“现列金陵一战俘获魔族名录如下:
“魔将一名:仲古,魔界,居于雁都风陵君府邸,年二百七十二,高五尺有五。”
风残月盯着这两行字看了约莫半刻,四周一片沉寂——不知是他没有听到,还是真的没人讲话。
良久,他抬起头。
他明白了君上的情报来源,也明白了这超乎寻常的温柔何来。
“臣万死——”
一声轻笑:
“死有什么用?”
“死是没有用的。”
云昭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一般情况下没有用,”那头耐心地又一次回答她,“没有任何用。”
“所以仲古的哥哥不会死……对吧?”云昭试探道,她拿不准是为了安慰自己还是安慰对方。
或许都有……她注视着被残阳染红的池水——一道小小的人影立在水里,弯着腰,捞着什么。另一道更小的身影蹲在池中凸起的石台上,注视着那个人捞——
“哎呀!”小女孩懊恼的声音,“差一点!”
“用两只手,”小狐狸恨不得把爪子也伸进去,“围成个圈圈套到它身上嘛!”
云昭不由露出一个微笑,同时倾听着那头的沉默。
“也不是说他不会死……”谢不拙有些无奈,云昭早间和他讲了魔将从昆仑过境的事情,那是仲古的哥哥——两人都这样推测。
然而话没说完,云昭便被散仙叫去:朱毓真的走了,可今早也没再见杨霆的踪迹……
“杨霆不会对她们下手吧?”
这个恐慌的疑问让行宫很是兵荒马乱了一阵子。有天兵带散仙去前庭查看痕迹,陈秀铮试图用朱毓留下的莲花佩联络,云昭问出朱毓家具体方位,准备出去走一遭——
吵嚷间,莲花佩在第三次点亮:
呼呼风声,朱毓的疑惑夹在其中:“秀铮?”
虚惊一场。
云昭与陈秀铮一阵嘱咐后仍放不下心,又过去坐立不安的半个下午,直到朱毓到达友人家里,再次传信方才作罢。
现下无事,两人才有空接上早上的议论。
谢不拙又思索了两息:“对他主上来说,肯定是活着有用。但对夭何来讲,他活着和死了没有分别——能做事的魔数以千计,不在乎这一个。”
下一句话他不想说,但不得不说:
“何况他是一个办事不力的魔,对君主来讲,杀了他才更有用。”
不必展开再讲,她已经做了首领,她明白其中意味。
云昭望着夕阳下的池塘,小芍药好像捞起来了什么,两个小小的身影蹦跳、欢呼。
良久,久到那个小女孩又弯下腰,把抓到的东西重新放回塘里。
她抿抿唇,轻声问道:
“……你之前也这样杀过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