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到第三日上午,其时白铭方批完几份公文,在院中踱步、眺望,管齐在案前收拾文书。案上玉鸽下压着一封书信样的公文,管齐方要拿起,手触到信封时却一滞:这不是上界的样式。
再定睛一看——信封上盖着一枚驺虞印。
“神君!”他快走两步出门,“金陵来信!”
白铭眉头一跳,猛地转过身来:“怎样?”
“我没看,”管齐道,他让开门,“神君拆信!”
白铭的手很稳,此刻难免也有些颤抖。他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挪开玉鸽,拿起信。
管齐屏息瞧着他将信封揭开,取出纸来。
云昭的信很简洁,在第一行就写明了结果:胜。擒魔将一,另一负伤败走,俘获刺客四十八名。魔族死亡三人,我方未有减损。
“打得漂亮!”白铭不由赞道,随即向窗外高声道:“取我朝服来!”
有人应下,宫内因他那一嗓子重又活泛起来:好事,且是要向上头禀报的好事。
路线重又规划,大家试图从正殿前经过,以探听是什么好消息。
“我真没看错人啊!”这是白铭走出宫门前的最后一句感叹。
管齐立在门前送白铭,他也笑着,但眉间隐有忧色。白铭没回头看他,他犹豫两息,在神君迈出门槛的那一刻叫住他:“神君。”
“怎么了?”白铭回头,喜色洋溢。
“上次那件事……这次别提了?”很轻,商量的语气。
白铭的喜色因此黯淡了一下,他将脚收回来,思忖了片刻,答道:“这或许是个好机会。”
“……或许不是,”管齐望着白铭,他很少反对自己的上峰,此时却很坚决,“星君上次已经拒绝了神君一次,他肯定已经有主意了,神君再提,只会让星君不高兴。”
白铭没有立刻回答。
“我见机行事。”片刻后,他做了决定。他不再是纯然的高兴,沉稳与忧虑重又回到他身上。
“是。”他的副手应道。
白铭的住处离四方殿并不远,他在路上走了不过半刻,便到了四方殿前。
孟阳星君所在正殿的门闭着,许是在议事。他立在门前等待。
方才管齐的话浇在他的热望上,却并未完全浇灭。他走了一路、思索了一路:管齐说得不无道理,然而这样的战功不常见,管齐都没有生擒过几个魔将……这是云昭的第一仗,她做到了。
再试一次,他对自己道。
下定决心、又等了一刻后,门开了。神官出得殿来,朝白铭行礼、告退。门口的守卫进去通传,随即请他进殿。
“金陵大捷!”
白铭攥着信步入正殿。他一拜之后,上前将云昭的信奉上,脸上的笑被他调整到了一个既不太热切也不太淡漠的程度:“云昭打赢了。”
“哦。”孟阳星君将信接过,面色如常,仿佛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纸公文。白铭望着他将信展开,上下掠了几眼、翻至下一张。
待看完后,星君方才赐下一个微笑。
白铭立在陛下,踌躇。
他拿不准孟阳星君在想什么。星君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或许这个结果他早有预料,或许这场胜利没有自己与云昭看得那么重要,或许星君早已知道……
他随即否定最后一个猜测:云昭的书信最多只能送到自己这里,她也不是会越级上报的那类人。
“在想什么?”星君脸上的笑转瞬即逝,他温和地发问。
“……星君早就料到了?”白铭将那些猜测在心上过了一遍,挑出最保险的一个问出来。
“嗯,”孟阳将信随手放回案上,“能得你盛赞的人,不会差到哪儿去。”
白铭暗暗松了一口气,心中希望又小小地冒出一个芽:“是……有点屈才了。”
孟阳略过他这句话:“你今日不忙?下界去详细问问怎么赢的……按理说云昭自己打不了两个魔将。另外让她准备交接。”
交接什么?白铭心猛地一跳,他抬起眼,孟阳星君对上他狂喜的双眸,便知他会错了意。
“交接战俘,”星君道,“送到天界。”
那狂喜的光芒在几息间熄灭,取代而之的是困惑、失落。然而这是一道情理之中的命令:神与魔之间的争斗,无论结果怎样,只要有收获,都须交予天界处置。
没有例外。
“……云昭要来吗?”白铭呆了片刻,问道。
“不必,”星君即刻答道,他似乎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你率队押送即可。天界会出面与魔族谈判——你把这件事告诉她,她就明白了。”
白铭还未从愣怔中完全走出,他张张口,似乎要说什么——他明白谈判的意思,但不明白这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法。”星君垂眼看着白铭,四方殿的丹陛很高,高到星君即使坐着也是俯视他。
白铭下意识抬头,俯视会显得对方很高:地位,或者别的什么,另有怜悯,也是近乎高傲的怜悯。
这也无一例外。
“每个人都有适合她的位置,”星君继续道,他故意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貌,讲出来几句废话,“你以为好的,于她来说未必好;你以为差的,于她来说也未必差——她会明白的,你将来也会明白。”
“这就不用告诉她了,”他一笑,从这神神叨叨的话中很得了些趣味,“让她慢慢悟吧。”
白铭迷惑地踏出正殿,回自己的住处。他接下来要再次带队去金陵。
走出四方殿大门时,他回望一眼——正殿庄严巍峨,那一刻又有新的疑惑涌上心间:
就一层……建那么高做什么?
然而白铭立刻意识到这个疑惑毫无意义。他转过头,开始面对真正的问题。
云昭会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