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我可以对他施那个术法吗?”她试探着开口,音调轻,但谢不拙听出一种“豁出去算了”或者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就是可以让他往好的方向想一想的、善良一点的……”
“不,”他立刻否决,“你的审讯对象必须清醒。他摇摆不定时说出的话,自己都未必相信——清醒时,即使是说谎,他也是有意识地在说谎。”
其实还有另一层考量……但不必现在说。
“……哦。”这次是失望的应答。
风声又盖上来,这一次只有几息。
“我要去审了。”
她再次开口。声音仍然轻,但多了一些沉重,或者说是坚决,另有一丝极细微的胆怯。
“去吧,”谢不拙回答,“不要怕,你是打赢的那个。”
“嗯!”
“……你哥哥不是故意抛下你的。”
……?
一道橙黄的光柱打进来,照到年轻魔将身上,西殿有两间宫室用以关押魔族,他被单独关在最南的这一间。
昨夜那天兵首领与散仙走后便一直无人再进来打扰,且重重缚魔索捆得他动弹不得,他索性在后半夜闭上眼休息,直到朱漆门被推开、这束光打进来,接着是那句话。
清澈的声线、温和的语调,对方好像真心实意地在安慰他。
他抬头,初升的太阳刺痛他的眼。原本立在门外的身影见状回望一眼,似是了悟地点点头。她走进来、贴心地带上门。
她搬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
他眼眸一动,为她那句话,也为她这个动作。
“大阵阻绝魔族进来,除非它真的破了,”她望着他认真道,“你哥哥努力过。他为了进来,硬生生挨了一枪。”
他没有回答,仍然盯着云昭的脸。
这张脸上没有昨夜那天兵的威严或那散仙的仇恨。
“我叫怀霜,你叫什么?”她又开口。
漫长的沉默。云昭等待着。
魔将在思考,他的面容因此稍微放松,只是名字……告诉她不要紧。
“……仲古。”他最终开口。
“啊……仲古,”云昭念了一遍,她复又提问,“那你哥哥叫什么?你俩好像……是双生子吗?”
“是,”仲古皱着眉,唠家常?对面的神真心实意地感叹、好奇,这让他觉得荒谬,“你不问别的?——我不会告诉你别的。”
“没事,只是好奇。”云昭摇摇头,她继续道:“我来回答你的问题,当时答应你了:我没走。”
对面的人坐直了。
“全……都是故意的?”他咽下两个字,云昭的迷惑让他确信了自己不应该说出那两个字。
“是的,”她没有纠结他没说什么,利落地回答问题,“我感觉你们在等,可能有什么准备?我想在那之前出击,不然等你们准备好了,我们可能会打不过。”
“……”仲古的眼睛随她的解释瞪大,等她说出最后一个字后,紧绷消失了,他感到脱力。
“我哥哥去哪了?”过去半刻,他复又发问。
云昭立刻回答:“他往东去了,具体哪里我不知道,我们的人没追上他。”
“他受的不是重伤,”云昭回想齐梦鸿与陈秀铮的描述,“速度只比交战时慢了一点。”
仲古倚在椅背上,他再次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位神女。
“你们会杀了我吗?”
“不会,”讶异从云昭面上一闪而过,同时她的心骤然一跳,但她压下那将要冒头的喜悦,仍然镇静道,“我们不杀你。”
“行,”对方因为她这句话调整了一下姿势,他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靠在椅背上,“你想知道什么?问吧,但我不一定都告诉你。”
云昭眨眨眼。
“是夭何直接派你们来的吗?”
“……”第一句就问到顶吗?脱力感愈发沉重,仲古两眼放空地看着这黄衣神,她略略前倾,仍然认真、好奇。
“不是,我们不是魔尊直属。”
“那你们上峰是什么身份?”
沉默,云昭等了半刻才明白,对方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那你们来了多少人?”
仍然沉默。
“对了,我数一下就知道了……”她喃喃道,仲古一皱眉头,她重又觉得抱歉——不应该在战败的首领面前提这个,她抓紧补偿,“你放心,你们的人都没死。”
“……不全是我们的人,”他最终道,她回去认真看一眼俘虏就能分辨出来,“我们来了一队,其余都是杂牌。”
“好,”她记下,“原本就潜伏在人间的魔族?”
沉默。她仍然盯着自己,好像不晓得沉默是什么意思,他开口解释:“不能说,我不立刻回答,就是不能说。”
“噢噢。”她恍然大悟。
“你们原来打算做什么?把散仙全都杀掉吗?”
“不,”这次他回答很快,“只杀首领。”
“你们上峰和夭何很生气吗?”
“嗯……魔尊我不知道。”
“你杀过多少人、多少神仙?”
“数不清——你问这个做什么?”
“行宫外悬挂的尸体都是你们杀的?”
“只有一具,那个散仙。其余不是。”
这个是真的,云昭在心里判断,他说的是真话——昨夜她将行宫外的尸体一一收殓,只有散仙闵舟颈上的伤口残余魔气,其余尸体似乎都是病死的……且是普通人类,并非散仙。
她继续发问:“那是哪儿来的?”
沉默。
好,不能说。云昭迅速领会了对方的意思,她下一个问题又到嘴边,不料仲古先出声:
“六个了。”
“嗯?”她没有反应过来。
“我今天回答你六个问题了,”仲古望着她,“够了。”
她呆在那里。
眉尾先垂下去、眉头皱起来,失望、后悔和一点惶急出现在她眼睛里。仲古见状扯出一个残忍与怜悯并置的微笑:
“……回去想想,怎么让我愿意回答你更多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