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外招手,一匹空马跃上前来,男人翻身上马,向前飞驰。
细柱如坐针毡地等着。孩子也不说话,只将他吃剩的食物仔细收起来。
等待首领的回信比等待中年男人的回答更漫长,细柱摸摸全身,他在馄饨摊做工,其实攒下了几吊钱,就在枕头下压着。逃命时太匆忙,没有带出来。
如果他们真的不要他,那他挨几顿饿,再找份工吧。好在已经远离了临川,一时半会应该是安全。
林英他们怎么样了,他们有没有注意到他不在,上头会知道他逃出来吗?他胡思乱想着,一会觉得自己接下来怕是要四处流浪,魔界也回不去了,一会又觉得还不如死在临川:提心吊胆过下半辈子,听起来比死还要难……不如自己了结?
在他想到第三十二种死法时,马蹄声从前方奔来,中年男人掀开门帘,欣喜地对他道:
“首领同意了!但不可偷窃,要好好做工!不然把你赶出去——”
这是细柱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张魔族的脸,他感谢得不知道怎样好,于是学人类拜神一样俯下头去,道:“多谢!多谢……”
不知感谢了多少声,孩子把他扶起来,拿了巾帕擦他脸上的泪水。细柱犹不觉自己在哭泣,他望着车外,北方风大,尘土蔽日,可他眼睛向外望着,似乎可以穿透风沙。
今天是大太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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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秀铮如坐针毡地等着。
她于阵法一窍不通,所以在见神君时拉上了刘子安。然而她总归是首领,事事须得躬亲。
所以此刻,她与刘子安分坐在云昭两侧,与神君商定大阵排布。
案上山河图已经撤下,此刻摆着的是行宫舆图。
行宫背依紫金山,前抱沣水,如半月一般嵌在大地上。整座宫苑从南到北共有三进,第一进类似花园,开阔的庭中遍栽花木,又辅以假山流水、亭阁楼台;第二进便是天兵与散仙暂居了一晚的宫室;第三进是林木围起的平整空地,供皇族闲时跑马。
云昭拿着朱笔,悬在图上。片刻,第一笔落在东三殿向北一寸的地方。第二点也好定,在西四殿向北三寸。
刘子安点点头,陈秀铮疑惑地看着,许是她没控制好表情,一双眉头拧着——云昭略偏过头,对她解释道:“先定四方。”
“防护阵法不宜过大,否则灵力分散,会更容易被击破,”云昭虚虚在图上画了个圆,那是散仙大致的活动范围,“每间宫室可住下十几个人,再把前庭拢进来一部分,大致可以活动开。哪怕出去了,遇到危险再回来也来得及。”
是在向她解释……还是教导?陈秀铮愣怔几息,坐直了。
云昭继续道:“选中四方方位,先搭个架子出来。”另两笔她思考了很久,一笔落在庭西的一座假山上,另一笔在庭东徘徊片刻,始终没有落下去。
“这儿!”刘子安指指那丛树木,“树林比较密,对阵点来说算是防护。”
“……嗯。”云昭在思考,她的另一个选择是亭子,稍微近些,与其他阵点灵力交换会更快、更顺畅。刘子安见她犹豫,将脑袋凑上去看:“啊,亭子更好!神君,可以埋在亭子下面!”
毛茸茸的脑袋还煞有介事地点点,陈秀铮很想把他的头搡到一边去——挡住她看图了!
“可以。”云昭道,第四笔斜着落下,刘子安还在用力点头,他的脑袋蹭住云昭的手背,云昭把手收回来,那脑袋略略缩回去,不动了。
陈秀铮轻轻出一口气。
“以我一人神力,连通四方恐有些费力,”云昭继续道,她虚虚用线把四个点连起来,又在线上画上小圈。陈秀铮数了一数,二十八个,“劳烦散仙在这些地方也灌注灵力,加固大阵。”
统筹与出力陈秀铮拿手,她闻言振奋道:“我来!”
“辛苦陈姑娘,”云昭颔首,她一夜未眠,此刻却不见疲累之色。陈秀铮问:“现在就去么?”
“等等吧,等大家休息好,”云昭道,“我先画符。”
角落里是天兵送来的箱子,放着云昭要的各色材料,却没有书卷。
“神君要的书都在琅嬛阁里,我等无法进出,须得白铭神君忙完方才能前去借阅。白铭神君让我等转告神君,他交完差即刻就去。”天兵这样回报云昭。
“不急。”云昭回答。她要的典籍是用来研究如何加固、如何使大阵运转更完满的,此时要务是将根基建好。
她拿出黄纸与朱砂来,亲画大阵四方的符咒,另二十八道小符咒交予刘子安。陈秀铮看着,跃跃欲试,云昭又拿了一叠黄纸给她,让她照着刘子安的画即可。
将近辰时,符咒皆已完备,三人从殿中走出,照着先前定的方位去布阵。
其他人还在休息,散仙体力不如天兵,一夜惊魂后都沉沉睡去。
“神君说我这几张可用,”陈秀铮在云昭之后,和刘子安并排走着,朝他炫耀,“等会儿你帮我埋进去。”
“行!”刘子安用左手接过,郑重放进衣袋里,“我一定给你埋最深!”
阵法起得很快,云昭对防护阵再熟悉不过,她将大部分灵力都注进阵里。前三道符安置好时,先是淡白色光柱冲天而上,第四道完成时便互相吸引着,在顶端聚拢。随即灵力横向溢出,丝缕一般连接到相邻的光柱上,白线越来越密,像有蚕在绕着光柱吐丝、结蛹。
灵力奔腾着,从西南到东南,再到东北、西北,运转一圈后,缠绕着其他灵力回归原位。于是蚕蛹在一瞬间变成匀称的纯白,紧接着一道柔和的白光徐徐扩散开,法阵回归无形。
“这就好啦?”陈秀铮站在紫金山上,瞪大眼。
“好啦。”云昭回答她,她望着天——雨已经停了,铅灰色的云正在散去。
陈秀铮与刘子安回宫室叫起其他散仙。云昭仍在山上立着,此地将整个行宫尽收眼底。她看着陈秀铮挨个宫室地叫人,整队,刘子安带队去他方才埋的二十八道符咒跟前,让同道一一将灵力灌进去,颜色各异的细小光柱冲天而起,又迅速贴到一道钟形的屏障上,随即消弭无形。
云昭望着,一只手握着挂在胸前的玉,轻轻摩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