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夫人顿了顿,宋乐栖此刻的神色绝对算不上和善,她明白,宋乐栖也知晓了。
府外还有她的人,徐夫人自是不敢轻举妄动,她惨然一笑,“多谢王妃体恤,小女由李妈妈带回即可。”
李妈妈不知何时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的行至徐茵身旁,她闻言点头,“夫人放心,老奴会照看好小姐。”
宋乐栖点了点头,认可了徐夫人的做法,“陆文,派个人护着。”
由此,她不由得想,徐夫人或许并不知情。
徐夫人稳了稳心神,“王妃,请。”
宋乐栖闻言微微颔首,抬脚往祠堂方向去。
“各位,招待不周。”徐夫人说完话便也抬脚离开,朝着祖祠去了。
一时间主人家与身份最尊的客人都离席了,众人一头雾水,他们也不好兀自离席。
好在徐府还是有主事的人,管家在徐夫人离开后便来主持大局。
宋乐栖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有意等着徐夫人。
宋乐栖听见后头人追上来的动静,开口便问:“可报官了?”
“自然。”身后徐夫人答话,“民妇沈雁,王府若不嫌弃,可唤民妇闺名。”
宋乐栖脚步一顿,回眸与沈雁对视。
方才在府门前,宋乐栖便看了她好几眼,这徐夫人穿金戴银打扮的很是富贵。
宋乐栖当时就觉得她身上有种颓靡之气,连目光都是浑浊的,她虽不懂医术药理,也能看出来徐夫人郁结在心。
可眼下,沈雁的眸子,似乎清明了不少。
宋乐栖动了动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祖祠的大门早已被推开,不知何时起了一阵风,卷起院中一颗高大树木的枝叶落了漫天。
院中萧瑟凄凉,不由得叫人心情也随之低落。本该是肃穆庄严之地,眼下看来却有些苍凉。
宋乐栖在门前驻足,饶是同邬悯成婚以来见过不少场面,但她还是怕的。
徐夫人此刻显得格外冷静,抬了抬手吩咐丫鬟去寻徐嵘承。
府中祖祠摆出具尸骨,家主却迟迟没有现身,徐嵘承倒真坐得住。
宋乐栖暗自腹诽,随后抬脚踏入院中,陡然又是一阵阴风,方才晴好的天气,突然就深沉得很。
地上的白雪不曾化完,那颗大树下积雪不多,一眼望去隐约还瞧得见泥土。
而就在那大树底下,一具男尸一半埋在土里不知模样,一半裸露在外,看周遭土地,像是被人挖出一半来。
许是未死多久,又或许天气寒冷,腐烂速度并不算快。
宋乐栖走近定睛一看,心中陡然一惊,这尸体,看起来分明还小的很,刚过十的年纪,怎么会……
宋乐栖不会勘验亦不会推案,提前来此只为了守在此处叫人没有掩盖的机会。
即便是先前做了准备,猛地瞧见这么小的孩子,心里痛得很。
眼下,她也懒得与沈雁周旋,周口便问:“沈氏,这人,你可识得?”
见她问,沈雁随着她的视线看去。
沈雁待字闺中时最爱之事便是参禅,她惯爱与寺里的师傅们谈论天地缘法,这么些年过去,见此情形,她心里能想到的第一句话,便是那句:阿弥陀佛。
待她再次抬头,宋乐栖在她眼里看见了一闪而过的怜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淡漠。
沈雁说:“不识。”
“不识?莫不是平白死在了你徐府?”宋乐栖冷笑质问,眸中尽是愤怒:“你是徐府的主母,有人在祖祠埋尸,你能不知?我看你是有意包庇!”
“包庇?”沈雁轻哼一声,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这是徐府,可与我无关。”
“你——”
宋乐栖捏着帕子的手指搅作一团,沈雁的神情实在过于坦然,若一个人犯下杀人的滔天罪过、或许她只是知情,但真能做到这般镇静么?
宋乐栖心中的疑惑得不到解释,怒火也不知如何安放。
此时,院口传来一阵骚动。
宋乐栖与沈雁二人齐齐转身,而身前的陆文已经弯腰行礼,唤了声:“王爷。”
宋乐栖抬眸看去,邬悯、陈仰还有消失已久的徐嵘承都出现了,一旁还跟着一个人——严珩。
宋乐栖与邬悯对视一眼,旋即朝他走去,她站邬悯跟前站定,朝那男尸所在的方位抬了抬头。
邬悯从宽袖中伸出手,顺势按在宋乐栖手上,目光裹着些许哄慰,声音醇厚:“不怕,我已知晓事情原委。”
“嗯。”宋乐栖克制着胃里的难受,一声轻声的应答声从喉咙里滚出。
严珩此刻站在陈仰身旁,双手一前一后搁置,脸上勾勒着微笑,在这种场合下显得诡异。
看到宋乐栖那瞬间,他无疑是高兴的,但笑容还未来得及绽放,就被他们握手的动作打了个零碎。
邬悯说是知晓了原委定是都摸透了,或许还顺手查了些其他的,周遭没人说话,他目光落到不远处的陆文身上,挑了挑眉。
陆文会意,重提了方才宋乐栖问徐夫人的话:“这男尸摆在徐府的祠堂外头,徐夫人却说不识,好生奇怪。”
“既然沈氏不知,徐老,你可认识?”邬悯声音清冷,叫人听不出喜怒,这般严肃的场合,他却漫不经心的像是在与人说笑。
徐嵘承认不认识陈仰不知道,他只晓得自己快死了。今日摆明了是有人给徐嵘承下了套,就等着人往里头钻,若姓徐的倒了,下一个就是他陈仰。
陈仰身宽体胖,并州天气寒凉,此刻他却汗如雨下,豆大的汗珠一粒粒连成线往地上落,见徐嵘承不答邬悯的话,陈仰心里也冒了火。
他倒是解释啊!
徐嵘承为何沉默陈仰不感兴趣,只知他们目前明面上开罪不起邬悯,“徐老,王爷问你话呢……”
四周寂静,陈仰再也忍不住,转身看向身旁的徐嵘承,又说:“这人,你究竟识不识得?”
徐嵘承精瘦而脸颊凹陷,面对陈仰近乎诘问的语气,他依旧不慌不忙,不知究竟是问心无愧还是麻木不仁。
“回禀大人,王爷,小人亦不识得此人。”他说话时还弯腰行了礼,像是以此证明自己的话多么真实。
邬悯闻言哂笑一声:“此事当真蹊跷,死在徐府,两位主人都不知,看来只能从下人入手了。”
话音刚落,他又招了招手,吩咐道:“陈大人,那尸体就这样摆着也不好看,叫人挖出来吧。”
陈仰听罢答好,又听见邬悯发问,“勘验的人,可来了?”
“来了来了,下官方才已派人去请。”说完,陈仰大手一挥,便有人拿着铲子上前掘土:“都仔细着!”
不一会,男尸被挖出,陆文也去而复返,带来了先前代替徐夫人主持大局的管家。
徐嵘承见状微微一顿,他不想就此认命,与那管家对视一眼,目光极其复杂。
管家本怕极了,可没有办法,他家里还有老母妻儿要照看。
邬悯懒得再废口舌,陆文自会替他处理一切。
而陆文的行事也非常简单粗暴,不等邬悯出声,他便将刀架在了管家脖子上,“说,那人是谁。”
“是,是……”管家支支吾吾半天,一个有用的字也没用,周遭人听的屏息凝神,陆文耐心告罄,拿刀的手往前推一分,管家的脖子便见了红。
管家此刻的神情紧绷着,全身心的注意力都用在了脖颈处,哪怕极微小的变化他也能精确感知。
“别!别别!!!别杀我!”陆文一动,他就哭着开口求饶,“我说,我说!我认得,他,他是老爷的娈童!”
“什么?!”宋乐栖惊呼出声,这么小的孩子……
饶是陈仰也被惊了一跳,相处这么些年,他竟从来不知,徐嵘承好男风。
换作寻常,徐嵘承杀个人算得了什么,有他陈仰在就没人敢与之作对。但今日不巧,赶上秋日宴,那么多双眼睛瞧着,又遇到邬悯。
邬悯见状抬眸觑了徐嵘承一眼,“沈氏,这人是你徐府的管家?”
“回禀王爷,是。”沈雁微微点头,她倒是对这消息半分震惊也无。
“既是管家,方才他所言,诸位可都听清楚了。”邬悯顿了顿,收回目光,“可徐老,方才说不认识那男尸,究竟该听谁的呢?”
徐嵘承此刻面如死灰,管家是跟随他多年的心腹,是自小的玩伴,是他以为,这世上最不会背叛他的人。
“王爷说笑了,我有妻有女,府中小妾成群,怎会对这样的——”
徐嵘承辩解的话在此刻显得极为苍白,可似乎老天都不帮他,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他话未说完,就被那边掘尸的衙役打断。
“这下面还有尸体!”
***
并州城中住着巨富之家,主家姓徐,且乐善好施,城中百姓皆尊称其徐老。
徐府有位千金名唤徐茵,虽生于商贾之家,却不比世家小姐过得差,从小便是在金窝银窝里养出来的。
徐茵长到十余岁没什么烦恼,最大最大的心事便是,爹爹根本不像外人说的那么疼她。
那时姑娘还小,以为他是讨厌自己,便想着法的讨他欢心,每每蹲在府门等他回府,便递上自己最心爱的拨浪鼓、磨喝乐。
再大些,她便懂得,爹爹看她时,眼里的情绪并不是讨厌,是与之无关的淡漠。
徐茵慢慢接受爹爹不喜欢她的事实,与娘亲相依为命。
后来,爹爹领了个男童回府,比她小两三岁的年纪,说是陪她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