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亮的巷中,唯余宋乐栖身上的白及她身边的灯氤氲出一团温暖。
邬悯赤红大氅蹁跹翻飞,翻身下马时目光一刻不曾移开。
宋乐栖似乎也要抓住那团炽热了,却在触碰到冰凉手指时恍然阖眸,没了意识。
王妃晕过去的消息不胫而走,葳蕤院中乱成了一团,却没人敢在邬悯面前失了分寸。
丫鬟小厮恭敬的在门外侯着,阿福已然振作起来去陪着小君了,邬悯为她请了最好的大夫问诊。
屋内门窗紧闭,今日的风似乎额外通情达理,没了呼啸声,院中也少了一场梅雨。
严寒天冻,榻上女子尚未转醒,额间的汗珠却一粒粒滴落,从白皙额头滑落至浓密发间。
宋乐栖一双手紧紧捏着被子,控制不住的摇头,惨败唇珠被硬生生咬出了血色。
此番情景落入眼中,邬悯心尖刀扎似的疼,本以为自己早已部署完整,虽不能言万无一失,至少能护她周全,可还是让她和身边人受了伤害。
赤红大氅不知去了何处,双手握拳一高一低落于圆桌、左膝之上,他面色阴沉如墨,见她要将唇角咬出血来,才回过神两步并做一步行至榻前。
他弯腰将人搂进怀中,用帕子擦拭宋乐栖额间脸颊的汗珠,又轻声哄道,“媃儿,别咬。”
边哄边用大掌轻轻拍着她有些单薄的后肩,“是我错了。”
邬悯哄着人,似鹰般锐利的眸子难得失神,不知聚焦何处,铺天盖地的内疚汹涌咆哮,令他无法安宁。
他会找到幕后主使,让他付出代价。
宋乐栖不知他的一番决心,梦中景像光怪陆离,小君与阿福皆立于逆光处唤她,她有心上前,却怎么也不得团聚。
不知何时,又换了场景,邬悯被人逼至悬崖,黑衣人将横刀立于她脖颈处,以此要挟他就范,她哭着喊着,却好似无声哑剧。
“不要!”
她终于喊出声,原来是梦醒了。
宋乐栖大梦初醒身上汗涔涔地粘腻,她睁开眼下意识皱眉,还没来得及回想便发现自己此刻正被人搂在怀里。
她低头看了看被她紧抓在手中的衣角,惨白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什么话来。
许是邬悯察觉到怀中动静,低头便对上她那双惺忪杏眸,湿漉漉的,小鹿般天真。
在这一刹那,邬悯几乎要以为她忘却了一切,思绪就停留在扎着双丫髻,手中拿着冰糖葫芦一蹦一跳的时候。
受了惊吓转醒,谁也不能保证什么,不知她还记得多少,是以,开口时声音带着微小的探究:“醒了?”
他的嗓音格外低沉冷冽,宋乐栖缓了一阵,似才回过神来答话:“嗯。”
一字吐出,外头又传来一阵呼啸风声,波涛汹涌仿佛吹起千百里梅浪。
这样的喧嚣有些骇人,宋乐栖不禁抬起手捂住双耳往男人宽大温暖的怀里钻,邬悯配合得将人拥得更紧。
半晌,思绪回笼,双臂轻垂,她仍旧低着头,瓮声瓮气有些怕地发问:“小君……她怎么样了。”
“放心,已经没有危险了,如今只需静养。”邬悯的语气裹挟着明显的哄慰,说话间,他轻轻拉开距离,手掌抚上她终于有些血色的脸颊,不带任何情欲地摩挲着,临了又补了一句:“阿福陪着她的。”
宋乐栖闻言抬头,心底千万石重的大石忽而落下,眼尾不禁染上些劫后余生的后怕,邬悯的话无疑是一剂定心良药,眼下,她终于有了哭出声的勇气。
一时间,风声停止喧嚣,无比静谧的室内唯余她伤心、破碎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叫人听不真切。
“乖,已经在查了。”
她低头,感受到邬悯大拇指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珠,泪痕留下令人心疼的斑驳,他轻声安慰着。
邬悯心中难得汹涌,想再做些什么令她好受些。
是以,他微微用力,娇软正在此刻抬头
宋乐栖眼神中带了些怔愣,她在邬悯无比轻柔的哄慰中品到了一丝强势。
还来不及细究,骤然天旋地转,她被人拉近,眼眸处覆上了一片温热。
再分开时,邬悯唇上便沾上了属于她的晶莹。
一瞬间,烟花在脑海中绽开,不合时宜的画面纷纷上涌,使她分心,将她扯出难过。
或许他不愿见她陷入痛苦,不管怎么说,他确实做到了。
乌云密布,连日不开。并州城内气压低迷,仿佛那一场盛会掠夺了全城往后数十日的精力。
王妃在灯会遇刺的消息虽被有心瞒下,却依旧不少人知晓,陈仰便是之一。
官堂之上,陈仰难得坐直在太师椅上,宽厚的手掌骤然拍在桌上,“砰”的一声巨响,令堂下几名官员把本就埋着的头又低下了几分。
手掌拍桌力度太大,白腻的掌肉迅速泛红,陈仰却瞥都没瞥一眼,只尖着嗓子呵斥:“一群废物!上元盛会王妃遇刺,这样的消息在城内不胫而走,如今几日了,还未查到凶手!”
陈仰少有这样红着脸当中怒骂的时候,吼完人,他不知为何又嗤笑一声,语气格外平静:“邬悯表面未曾发难,怕不是心里早就怀疑上本官了。”
长史脸上抹开有些僵硬的笑,“大人,这两日我们几乎倾尽所有去查了。”他似不敢抬头,见陈仰不言,他又说:“邬悯那边即便有所怪罪,也没有由头。”
陈仰面不改色,甚至脸上笑意更甚,带着几丝讽刺,轻飘飘地吐露出两个字:“是么?”
乍听起来毫无重量的两个字,甚至再远些座位便听不出清楚了,知情人却听出几分警告,曹珺身子一僵,脸上的笑逐渐消失。
陈仰在怀疑他,那日登门当是被察觉了。
尽管如此,此刻表明衷心却又此地无银三百两,他只得按兵不动,在心中兀自后悔自己为何要当这出头鸟。
一眨眼又是五天过去,小君的身上的伤口已经没有大碍,见闻所几日未去宋乐栖今日早早便动身去了胭脂巷,有了前车之鉴,她这次带了两个贴身护卫。
见闻所门前,宋乐栖被衣裳裹得严实,殷红的斗篷帽子遮住了她大半张脸,门前人来人往,她顿了顿,均匀手指理了理帽子,让眼前景象更加清楚了些。
一阵风过,这处鱼龙混杂,前有青楼后有酒馆,气味有些熏人,她不自觉皱了皱眉头随后抬脚迈进铺子。
身后侍卫见她也都捏着鼻子快速跟了上去。
这里管事的见她来了,连忙迎上来,低声唤了句:“夫人。”
这个管事姓杨,做事利落干净,算账也是一把好手,是宋乐栖特意从王府仆从中挑选出来的。
“嗯,进去说。”
宋乐栖不便暴露身份,拢了拢帽子将自己遮得更严实,杨掌柜微微颔首,转身朝着隔间走去。
隔间隐在屏风后头,里面陈设简单,仅设有一张圆桌圆桌上摆着一套茶具;一个架子,架子上头放着不知上面书册。
待宋乐栖落座,杨掌柜先给她倒了一杯茶旋即又从后头的架子上拿了两本册子。
“王妃请过目。”杨掌柜将册子递给宋乐栖,又说:“这便是这些时日收集到的,我简单列了一些,将一些无关消息放在后头了。”
宋乐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抬手接过册子翻了翻,而后轻声道:“条理很清晰。”宋乐栖勾了勾唇,有些打趣地说:“掌柜的幸苦了,”
先前选中杨掌柜盖因她识字,尽管如此,宋乐栖依旧担心她一人做不过来,眼下看来适应的很好。
册子上记录的事件时日都记载得清楚,录写的人也没有因为麻烦就省略上面步骤。
宋乐栖满意的从头开始看起,前两页她囫囵翻过,再第三页处停了下来。
无它,只因册上清晰记录:七月十五六,中元盛会时,王妃遇刺,异邦频频入城,行为有诡,在城中逗留数十日。